第12章 第 12 章

破庙里的夜,冷得像浸在冰水里。风从没了窗棂的洞口钻进来,打着旋,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干草屑。王南方守着那堆勉强维持的、奄奄一息的火,不敢让它灭。火光照着角落里王西方那张脸,灰败里透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但胸口那极其微弱的起伏,确实还在。

天快亮的时候,王西方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响,眼皮颤动了几下。王南方几乎是数着那起伏过夜的。每一次呼吸的间隔稍长,他的心就提到嗓子眼;等到下一次微弱的翕动出现,那口气才缓缓落下,砸得胸口生疼。他把自己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单衣脱下来,盖在二哥身上,自己抱着胳膊,蜷在火堆边,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怀里,那点硬邦邦的干粮和簿子硌着他,提醒着他还剩下什么,又背负着什么。

天蒙蒙亮的时候,王西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叹息的嗬嗬声,眼皮颤动了几下。王南方猛地扑过去,声音哑得厉害:“二哥?二哥你能听见不?”

王西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对着破庙顶上漏光的窟窿。过了好一会儿,那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王南方脸上,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没有任何认出的迹象。嘴唇又动了动,几个破碎的音节飘出来:“水……龙……南方……”

王南方的鼻子猛地一酸。他手忙脚乱地取下腰间那个豁了口的瓦罐,里面还剩一点昨晚讨来的、浑浊的冷水。他小心地托起二哥的头,一点点润湿那干裂的嘴唇。水顺着嘴角流下去一些,王西方无意识地吞咽了两下,喉咙里又发出那种嗬嗬的声音,眼睛重新闭上了。

但这细微的反应,已经让王南方死寂的心底,冒出了一点近乎狂喜的泡沫。他还能喝水,他还认得渴!他小心翼翼地把二哥放平,转头去拨弄那堆火,想烧点热水。柴火湿冷,只冒烟,不起明火,呛得他直流眼泪。

庙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是昨晚一同在这破庙歇脚的两个溃兵,一个姓陈,年纪大些,约莫四十出头,脸上有道疤;另一个年轻些,都叫他小栓。他们也是往北边逃,路上碰见王南方拖着个半死的人,勉强算是同行了一段。

老陈探进半个身子,看了一眼,眉头拧成疙瘩:“还没咽气?”

王南方没回头,只盯着那冒烟的火堆:“缓过来点了。”

“缓过来?”老陈走进来,蹲在火堆另一边,伸出粗糙的手烤着,“小王,不是俺说话难听。你这哥哥,得的是痢疾,这病有多邪乎你不知道?拖着他,你走不快,讨不着吃的,还得把你自己拖垮。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下一个能讨到东西的庄子还不知道多远。”

小栓靠在门框上,没吭声,眼神在王南方和昏迷的王西方之间游移。

王南方往火里添了根细柴,声音低低的:“他是俺哥。”

“哥?亲兄弟明算账,现在是算命账的时候!”老陈的嗓门提了起来,“你看看他那样,就算现在吊着一口气,能撑几天?路上要是再发起烧,你拿什么治?咱们自个儿能不能走到家都两说!俺家里还有老娘,小栓他媳妇刚生了娃……俺们没想当坏人,可总不能为了一个眼看不行的人,把大家都耗死在这儿!”

冲突像火星溅到了干草上,瞬间腾起。王南方抬起头,额头上昨晚磕破的伤口结了暗红的痂,在晨光里有些刺眼。他看着老陈:“陈大哥,这一路,多谢你们搭手。可俺……不能扔下他。”

老陈气得站起来,“你这人咋这么犟!你是能替他病还是能替他死?”

“俺能带他回家。”王南方也站了起来,身体因为寒冷和疲惫微微发抖,但脊背挺直了些,“家里……家里还有人等他。”

王南方说得异常清晰固执,“这里离郑县不远了,俺家就在郑县旁边,不算太远了。俺娘还在家,俺得带他回去。”

小栓这时插了句嘴,声音怯怯的:“王哥,陈叔说的……也有道理。咱们的干粮,统共也没多少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瘪下去的口袋。

王南方的目光扫过他们俩,又落回火堆。沉默像冰冷的石头,压在破庙里。半晌,他走到自己那个破包袱旁,从最里面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掺着麸皮和野菜的饼子,硬得像石头,是他仅存的口粮。他数出两块,犹豫了一下,又添上半块,然后走到老陈和小栓面前,递过去。

“陈哥,小栓兄弟。”他的声音干涩,“这趟是俺拖累你们。这点吃的,你们拿着。算俺求你们,再帮衬一程,到下个能落脚的地方。要是俺二哥……真熬不过,那是俺……,绝不怪你们。要是还能走,俺就算背,也把他背回去,俺娘,俺娘……”后面的话带着哽咽没有说完。

老陈看着那三块半干粮,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看王南方额头带血、眼神却执拗的脸,又看看那点能救急的粮食,脸上的疤抽动了几下。他一把抓过那两块整的,把半块推回去:“俺拿两块。这半块,你留着。真到了下个地方……再说。”他转头对小栓道,“收拾一下,赶紧走,趁早上凉快。”

争吵暂时被那几块干粮压了下去,但空气里那股紧绷的、随时会断裂的东西,并没有消失。王南方默默把半块饼子收好,回去费力地扶起王西方。二哥的身子软得像一摊泥,几乎全部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他咬紧牙关,用破布条把二哥的手绑在自己肩头,一步一步,挪出了破庙的门。

接下来的路,走得沉默而艰难。老陈和小栓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很少回头。王南方全部的力气都用在稳住脚步,不让背上的二哥滑下去。每走一段,他就要停下来,喘着粗气,探探二哥的鼻息,喂一点水。王西方大部分时间昏睡着,偶尔发出含糊的呻吟。太阳慢慢爬高,热气升腾起来,地上的土路被晒得发白。王南方的嘴唇也裂开了,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味。

傍晚,他们在一个干涸的河沟边歇脚。老陈和小栓在远处低声商量着什么,王南方隐约听到“分开走”、“不能再拖”的字眼。他没力气过去,也没心思听。他只是靠着土坡,让二哥半躺在自己怀里,用最后一块湿布,擦拭着二哥滚烫的额头。

这一夜,王南方睡得极浅,一点风声就能惊醒。每次醒来,他都先摸向身边的包袱,碰到那硬硬的簿子和仅剩的半块干粮,才能稍微安心,然后立刻去探二哥的呼吸。

第二天清晨,他是被鸟叫声吵醒的。睁开眼,天刚泛鱼肚白。他下意识往旁边看去——老陈和小栓昨晚休息的地方,只剩下几块压平的草印子。

人不见了。

王南方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踉跄着爬起来,扑到自己的包袱前。包袱被翻动过,里面那半块救命的干粮,没了。装水的瓦罐还在,但已经空了。只有那本溅着污渍的簿子和簿子里夹着没有送出去的信,还好好地躺在最底下。

他站在原地,清晨的冷风灌进他单薄的衣衫,激得他浑身一颤。他慢慢转过头,看向依旧昏迷不醒的二哥。王西方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更加瘦削凹陷,只有胸口那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生命还在顽固地延续。

王南方慢慢蹲下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干硬的土块。一直强撑着的、用干粮和恳求勉强黏合起来的什么东西,在这一刻,随着同伴的离去和口粮的消失,悄然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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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南方
连载中思尔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