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清晨的风还在刮,刮得人脸上生疼。王南方蹲在干涸的河沟边,手指把最后一点湿润的泥土抠起来,凑到二哥干裂的嘴唇边,蹭了蹭。王西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醒。

行囊空了,肚子也空了。那种空不是饿,是一种从里到外被掏干净了的虚,踩在地上都发飘。王南方把二哥扶起来,架在自己肩上。二哥轻得吓人,像一副蒙着皮的骨头架子。他试着迈步,腿肚子直打颤。

不能停。停在这里,就是等死。

他辨认着方向。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灰蒙蒙的,没什么热气。他记得这条官道,往年跟大哥来镇上赶集,走过好多回。沿着道往北,再走……他算不清还有多少里,只记得过了那片有乱坟岗子的坡地,就能望见村头的老槐树。

走。一步一步挪。肩上越来越沉,像是要把他的脊梁骨压进地里去。喉咙里干得冒火,他咽了口唾沫,刺得生疼。路上偶尔有过往的人,挑担的,推独轮车的,看见他们这模样,都远远绕开,眼神躲闪着,生怕沾上晦气。

晌午头,太阳毒了些。王南方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咬着牙,把二哥往上耸了耸。前面有个岔路口,路边歪着一块界碑,字迹模糊。他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郑县”两个字的一角。心猛地跳了一下。

快到了。

这念头像针一样扎进他混沌的脑子里,激出一点微弱的气力。他喘着粗气,脚步居然快了些。官道渐渐变成土路,路边的景象熟悉起来。那片杨树林子,林子里有座小土地庙,庙墙塌了半边。没错,就是这里。

可林子显得稀疏了许多,好些树只剩下焦黑的树桩。土地庙彻底塌了,碎砖乱瓦间长满了荒草。

土路拐了个弯,前面应该是一大片开阔的田地。王南方抬起头——

他脚步顿住了。

田还在,但大部分荒着,长满了齐腰高的枯草。只有靠近路边的几小块地,稀稀拉拉种着些蔫头耷脑的庄稼。田埂上不见人影,远处本该是村落的地方,只有几缕极淡的、歪斜的炊烟,有气无力地飘着。

他眨了眨眼,又仔细看。村子的轮廓还在,但那些熟悉的、连成片的灰黑色屋顶,中间缺了好几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掉了。村头那棵老槐树……他看到了,树还在,但巨大的树冠缺了一大边,露出白森森的断茬,像被雷劈过,又或是被火烧过。

心脏在腔子里沉沉地撞着,撞得他耳膜嗡嗡响。不是喜悦,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东西,从脚底板慢慢爬上来。

他架着二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离村子越近,那破败的景象就越清晰。路旁好几处院墙倒了,露出里面同样坍塌的屋架,烧黑的房梁横七竖八地指着天。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从废墟里钻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又夹着尾巴溜走了。

村口静悄悄的。老槐树下没有乘凉闲话的人,树身上似乎多了些深刻的划痕。通往村里的土路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壑,没人平整。

王南方拐进熟悉的那条巷子。巷子两边的土坯墙,有的塌了半截,有的糊着黑乎乎的烟熏火燎的痕迹。几扇门紧闭着,门板歪斜。他走到自家院门前时,几乎有些认不出了。

院门虚掩着,一扇门板的下角烂了个窟窿。门楣上过年贴的褪了色的红纸残片,在风里瑟瑟抖动。他从门缝里望进去,院子里长满了荒草,一直蔓延到堂屋的石阶下。鸡窝塌了,磨盘斜在墙角,上面落满了灰土和枯叶。

他伸出手,手指触到冰凉的门环。门环生了锈。

他用了点力,推开院门。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声,在过分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

堂屋的门关着。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大哥”,或者“娘”,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哐当”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那人佝偻着背,动作有些迟缓,扶着门框,朝院子里望过来。

王南方看清了那人的脸。是大哥,王东方。

可他又几乎不敢认。大哥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灰白,是干草一样的惨白,乱蓬蓬地堆在头上。脸上那道深深的“川”字纹,如今像刀刻进肉里,把整张脸分割成几块僵硬的苦相。眼窝深陷,眼神先是茫然,然后定定地落在王南方脸上,又滑向他肩上架着的人。

王东方的嘴唇哆嗦起来,哆嗦得很厉害。他往前踉跄了一步,跨过门槛,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赶紧用手撑住门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王西方那张凹陷得变了形的脸,看了很久,才又慢慢移向王南方。

“南……三弟?”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王南方点了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冲进眼眶,又被他死死憋了回去。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王东方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伸手想要接王西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他的目光在王南方污秽破烂的衣衫、瘦脱了形的脸上扫过,最后又回到昏迷不醒的二弟身上。

“回……回来了……”王东方喃喃着,忽然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娘……娘……回来了……回来了。”

“回来了”这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石子,投进王南方早已麻木的心潭里,只激起一点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涟漪。他好像早就知道了,又或者,这一路见过的荒芜,早已预告了所有可能的失去。

堂屋里又出来一个人,是大嫂张慧芳。她比记忆中瘦小了一大圈,脸颊凹进去,眼睛显得很大,却没什么神采,浑浊地看着院子里的两个男人。她手里还拿着一个豁了口的簸箕,里面有几把干菜叶子。

张慧芳看着南方和西方,手里的簸箕“啪”地掉在地上,干菜叶撒了一地。她没去捡,只是快速回屋,踉跄地喊着“娘……娘”隔了一会儿扶着吴桂兰出来,吴桂兰慢慢走过来,走到王东方身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王西方搭在王南方肩上的、脏污不堪的手背。她的手指也在抖。

“进屋……快进屋。”王东方像是突然醒过神,声音急促起来,帮着王南方把王西方往里架。

堂屋里比外面更暗,有一股陈旧的、灰尘混合着草药的气味。家具少了好几件,显得空落落的。王东方和张惠芳手忙脚乱地在墙角用木板和干草临时搭了个铺,让王西方躺下。

王南方卸下重担,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冰凉的泥地上,背靠着墙,大口喘气。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

吴桂兰抓着南方的手一直不放,王东方蹲在铺边,撩开王西方额前纠结的头发,手指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探到了那微弱的气息,他肩膀猛地一塌,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

张慧芳端来一个破碗,里面是半碗浑浊的温水。王东方接过来,用小勺一点一点往王西方嘴唇里润。水顺着嘴角流出来不少,王东方就用袖子去擦,动作笨拙又小心。

王南方看着满眼泪水的老娘又看着大哥的背影。那曾经敦实、仿佛能扛起一切的后背,如今瘦削得厉害,衣服空荡荡地挂着。白发在昏暗的光线里,刺眼得让人心慌。

王东方喂完了水,把碗递给张慧芳。他没有起身,就那样蹲在铺边,低着头,看着二弟那张几乎认不出的脸。看了很久,久到王南方以为他变成了一尊石像。

然后,王东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他的目光掠过瘫坐在地上的三弟,掠过这破败空荡的堂屋,最后落在自家那歪斜的、透着光的门板上。他看着那道门槛,那是家的界限,是分隔里外世界的线。

他忽然站起来,脚步虚浮地朝门口走了两步。走到门槛边,他停下了,低头看着那被踩得光滑、又落满灰尘的门槛石。

这个一直竭力挺直脊梁、想要撑住这个家的长子,这个在弟弟们离去后独自面对一切风雨的长兄,膝盖一弯,重重地瘫坐在了那道门槛上。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断续的、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那声音很低,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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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南方
连载中思尔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