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慧芳把那只豁了口的碗搁在灶台边,转身从墙角一个破瓦罐里摸索出最后一把糙米,添进锅里。水是昨天从村东头那口快干了的井里打上来的,带着一股子土腥气。她蹲在灶前,用一把干草引燃了火,火光映着她木讷的脸。
王东方还瘫坐在门槛上,那阵野兽般的呜咽已经停了,只剩下肩膀偶尔不自觉地抽动一下。风从门洞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贴在额角。他没动,像钉在了那里。
王南方挪了挪发麻的腿,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是长途跋涉和长期蜷缩的后遗症。他走到铺边,俯身探了探二哥的额头。还是很烫,但比昨天在野地里摸着时,似乎弱了一丝。张慧芳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床又硬又薄的旧褥子,垫在了二哥身下,又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盖住了他瘦得只剩骨架的身子。
“水……喂进去了?”王南方嗓子沙哑地问。
张慧芳没回头,盯着锅里开始冒泡的稀粥,“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才又低声说:“咽了几口。不多。”
王南方在铺边蹲下,看着二哥紧闭的眼睛和深陷的脸颊。这张脸和记忆里那个爱笑的二哥,已经很难重叠起来了。只有那颗痣还在,像一颗小小的、黑色的痂,贴在干裂的嘴唇上方。他伸出手,想帮二哥掖一下被角,手指碰到那粗糙的破布时,却顿住了。这动作陌生又熟悉,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笨拙。
灶上的粥滚了,冒出稀薄的热气。吴桂枝用木勺搅了搅,盛出小半碗最稠的,端过来。她示意王南方扶起王西方的头。王南方小心地托住二哥的后颈,那脖子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皮肤滚烫,骨头硌手。张慧芳舀起一勺粥,吹了吹,慢慢凑到王西方嘴边。米汤顺着嘴角流出来一些,她用那块破布擦了,又耐心地喂第二口。这次,王西方的喉咙似乎动了一下。
王东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他挪到灶边,看着锅里剩下那点清汤寡水,端起来,仰脖子灌了下去。喝得太急,呛得咳嗽了两声,他用手背抹了抹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堂屋。
院子里传来锄头刮过地面的声音,钝而吃力。
王南方跟了出去。院子比记忆里小了很多,也荒了很多。原本该是菜畦的地方,现在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枯黄一片。靠墙的鸡窝塌了一半,露出里面干结的粪便和几根散落的羽毛。王东方正对着院角一小块勉强清理出来的土地挥锄头。他的动作很慢,锄头举不高,落下去也软绵绵的,刨起的土块只有薄薄一层。他后背的衣裳汗湿了一片,贴在嶙峋的脊梁骨上。
“大哥,俺来吧。”王南方走过去。
王东方没停,也没看他,又刨了一下,才喘着气说:“你……歇着。”
王南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那些文书工作磨出的薄茧,早已被行军、搬运、乞讨磨成了厚厚一层硬痂,裂着深深的口子,嵌着洗不净的黑泥。这双手拿过枪,搬过尸体,抠过泥土,乞讨时伸出去过,也捡起过发霉的菜团子。可唯独,很久没有正经握过锄把了。
他还是走过去,从王东方手里接过锄头。锄柄入手,一种久违而又陌生的粗糙感传来。他学着记忆里的样子,摆开架势,挥起锄头。动作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腰腿的协调丢了,力道也控制不好,一锄下去,偏了,只刮掉一层草皮。
王东方蹲到一边,摸出别在腰后的旱烟杆。烟锅早就空了,他只是把烟嘴含在嘴里,呆呆地看着那片荒芜的院子,看着三弟笨拙地、一下下地刨着坚硬的土地。他的眼神空茫茫的,像两口枯井。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像一潭浑浊的死水,缓慢地流动着,小龙经常站在王西方门前,也不进去,也不说话,一站就是大半天,几次大嫂张慧芳想叫,都被王东方拦住了,小龙心里难受,娘没了,大哥丢了,爹又是这样。
王西方的高热在第三天傍晚终于退了。张慧芳喂进去的米汤和捣烂的野菜糊,他能咽下大半碗了。但他不说话,不睁眼,只是躺着。喂他,他就张嘴;不喂,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偶尔,他的嘴唇会极其轻微地嚅动,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凑近了听,像是“……龙…”。每当这时,王南方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别开脸,不敢去看二哥那张如同槁木的脸,在屋门口看见站着的小龙也都是匆匆进去生怕小龙叫住他,王南方现在好像也有点害怕见到他日思夜想的娘,怕娘的眼泪。
王南方的夜晚比白天更难熬。躺在堂屋角落那堆干草铺成的地铺上,身下每一根草梗都硌得人生疼。屋外是寂静的,死一样的寂静,连狗吠鸡鸣都听不到。可这寂静里,总像藏着什么声音。有时是遥远的、闷雷似的轰响——他知道那是幻听,战场的炮声早就被几百里路隔断了。有时是风声穿过破窗棂的尖啸,他会猛地惊坐起来,以为又是子弹划过的嘶鸣。更多的时候,是二哥压抑的、痛苦的呻吟,还有大哥在隔壁屋里翻来覆去、压着嗓子的咳嗽。
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被烟熏黑的椽子,看着那里结着的蛛网在黑暗里微微晃动。身体疲惫到了极点,脑子却异常清醒,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渡口混乱的人影,水里沉浮的包袱,二哥空洞的眼睛,破庙里摇曳的火光,老陈和小栓消失的背影,还有大哥瘫坐在门槛上时,那花白头发的颤动。这些画面搅在一起,拧成一股冰冷的绳索,勒得他喘不过气。
白天,他强迫自己找活干。帮着清理院子里的荒草,去远处还没完全干涸的河沟挑水,修补被风雨损坏的屋顶。可他的手总是不听使唤,补屋顶时差点踩塌了本就脆弱的椽子,挑水回来洒了小半桶。张慧芳默默接过水桶,什么也不说。她总是很忙,照顾王西方,在荒地里寻找一切能入口的东西,把那些干硬的、掺着沙土的粮食做成勉强能下咽的食物。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动作麻利却僵硬,像一架上了发条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