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南方把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纸页从名册上小心撕下来,折成很小的方块,塞进墙缝深处。又把那本空白名册用一块破布裹了,压在床铺最底下。做完这些,他坐在床沿上喘了口气,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堂屋外,大哥王东方正用一把豁了口的锄头,一下下刨着院子里板结的土,声音沉闷而单调。
就这样平静地有些慢地过了2年,这两年好像很慢,慢地让王南方有点忘记自己征兵去战场的经历,这两年又好像很快,一下就过去了,这天晚上王东方敲门进了南方的屋,在对面床沿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暖黄,却驱不散屋角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慧芳娘家那边,托人递了个话。”王东方开口,声音低而缓,“隔壁孙家营,有户人家,闺女今年十九,之前管着弟弟,带着老娘,现在弟弟结婚了,老娘跟着弟弟过,这个在不出嫁的大姑姐惹新媳妇不快,就想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嫁了,人勤快,身子骨也结实。家里穷是穷点,但没那些挑三拣四的毛病。”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弟弟,“你岁数也不小了,该成个家。”
王南方怔了怔。成家这两个字,离他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俺……俺这情况,人家不嫌弃?”
“嫌弃啥?”王东方声音沉了沉,“好胳膊好腿,识文断字,哪点差了?你该成家了,让娘也高兴一下”他说得斩钉截铁,像在说服弟弟,也像在说服自己。
王南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的老茧在灯光下泛着黄褐色的光,那些裂口像干涸土地上的缝隙。想起了那本名册,想起了自己写下的那些名字。这样一个他,配成家吗?
“见见吧。”王东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总得往前过。”
相亲安排在三日后,在张慧芳娘家一位表婶的院子里。姑娘叫孙玉梅,个子不高,圆脸,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结实的小臂。她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问一句答一句,声音细细的。
王南方更局促。他坐在条凳上,脊背绷得笔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表婶在一旁絮絮地说着话,夸姑娘能干,夸王南方一表人才,会读书识字。那些话像隔着一层水传进耳朵里,嗡嗡的,听不真切。
临走时,王南方局促地说了一下家里条件不是很好,孙玉梅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他,又低下头去,低声说:“俺不怕吃苦。”就这一句,让王南方心里某个地方塌了一下。
婚事定得很简单。孙家没要彩礼,只说姑娘有身衣裳出门就行。王家也实在拿不出什么,大嫂张慧芳翻箱倒柜找出一块压箱底的红布,给孙玉梅裁了件新褂子。婚礼那天,只请了本家几位长辈和说合的亲戚,摆了一桌粗茶淡饭。王南方穿着大哥旧衣裳改的褂子,胸口别了朵纸扎的红花,站在堂屋里,看着孙玉梅穿着那件红褂子,被表婶搀着跨过门槛。
拜天地,拜母亲,拜父亲牌位,夫妻对拜。每一个动作他都做得僵硬,像提线木偶。直到礼成,这新夫妻还站在堂屋中央,有些恍惚。
吴桂兰走过来,往孙玉梅手里塞了个小布包,里面是几个铜板。“拿着,压箱底。”声音有些哑,“好好过日子。”
夜里,王南方掀开那床半旧的粗布被子,躺到孙玉梅身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缝隙,都能听见对方紧张的呼吸。黑暗里,孙玉梅轻轻动了一下,低声说:“俺会好好跟你过。”
王南方喉咙发堵,半晌,才“嗯”了一声。
日子像村边那条几近干涸的小河,缓慢地流淌起来。孙玉梅确实勤快,天不亮就起身,扫地、做饭、喂鸡,把那个破败的小院收拾出几分整齐。她话不多,但手脚麻利,张慧芳肩上的担子顿时轻了不少。王南方依旧每天跟着大哥去地里。
表面上看,这个家正在一点点黏合起来。王东方开垦的荒地里,稀稀拉拉长出了些苗子。王西方还是老样子,终日躺在铺上,望着房梁发呆,但小龙喂饭时,他偶尔会多咽几口。
只有王南方自己知道,那根刺还在心里,越扎越深。夜深人静时,孙玉梅累得沉沉睡去,他会悄悄起身,摸到墙缝边,指尖探进去,触到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并不拿出来,只是碰着,仿佛那样就能确认它还在,还没被人发现。有时他会做噩梦,梦见那本名册自己翻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像蚂蚁一样爬出来,爬满他的全身。他惊醒过来,浑身冷汗,黑暗中孙玉梅均匀的呼吸声就在耳边,那么近,又那么远。
两个月后,孙玉梅吃饭时忽然捂着嘴跑到门外干呕。吴桂枝跟出去,问了半晌,回来时脸上带着久违的、浅浅的笑意。“娘,俺怕是有了。”她低声对吴桂兰说。
吴桂兰正在喝粥,手顿了一下,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看向王南方,眼神复杂,有欣慰,也有些别的什么。“好事。”“有没有不舒服,东方,南方一会给你们爹烧个香去求他保佑保佑,保佑保佑”。
王南方愣在桌边,手里筷子掉了一根。有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弯下腰,捡起筷子。孙玉梅红着脸走回来,不敢看他,默默坐下继续喝粥。王南方看着她微微低垂的侧脸,晨光里,她耳根泛着淡淡的红。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情绪,极其缓慢地从心底某个角落渗出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就在这家子还沉浸在要添丁的喜悦日子里的几天后的晌午,村东头的老周来了。老周以前是村里的账房,去年老村长王保田死了以后如今算是村能主点事的人。他站在王家院子里,眯着眼看了看小菜畦和半塌的鸡窝,目光最后落在蹲在灶房门口的王南方身上。
“南方,”老周开口,声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调子,“听说你识字?”
王南方抬起头,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认得几个。”
“认得多不多?能写不?”
“一般的字,写写算算,还行。”
老周点点头,背着手走近两步。“村里要重新把小学办起来,就在原先祠堂边上那两间屋。娃们不能老是野着。缺个教书的先生。”他顿了顿,看着王南方,“有人举荐了你。说你上过战场,见过世面,字也认得全。愿意送孩子的家一个孩子送点粮食,月底村里给先生能支点粮食。”
王东方停下了手里的锄头,看向这边。张慧芳也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搅粥的勺子。
王南方喉咙有些发干。他想起那本藏在铺底的名册,想起纸页上自己写下的名字。教孩子认字……这和他曾经做过的事,似乎隔着很远,又似乎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纸。
“俺……”他张了张嘴。
“先生的肯定给,都按月记好。”老周以为他觉得自己骗他,“眼下村里困难,先对付着。等秋后有了收成,一定不会少。”
王东方把锄头靠墙放了,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王南方说:“去吧。地里活,有我。”
那话里的意思王南方听懂了。家里现在就紧巴巴的马上玉梅要生孩子了,需要月底能支回来的那点粮食。他点了点头,对老周说:“那俺试试。”
小学的屋子比想象中更破败。屋顶漏过雨,墙上还有烟熏火燎的痕迹。几张缺腿的桌子用土坯垫着,黑板是用锅底灰掺了水刷出来的一块门板。老周叫人简单拾掇了一下,糊了糊窗户纸,就算开学了。
第一天来上课的孩子只有七八个,大的十来岁,小的刚够着桌子高,都穿着打补丁的衣裳,脸上带着怯生生的好奇。王南方站在那块粗糙的黑板前,手里捏着一截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已经用得只剩小指长的粉笔头。粉笔粗糙的质感硌着他的指尖。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涩。“今天……俺们先学写自己的名字。”
他在黑板上画下横竖,粉笔划过门板,发出“吱呀”的、有些刺耳的声响。孩子们瞪大眼睛看着。他写下“人”字,又写下“口”字,解释着笔画顺序。一个扎着稀疏黄辫的小女孩,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在桌面上跟着比划。
讲着讲着,王南方忽然觉得耳边那些时常响起的、混杂着枪炮和呻吟的幻听,似乎微弱了一些。眼前只有孩子们专注的眼神,和黑板上歪歪扭扭却无比清晰的笔画。粉笔灰飘下来,落在他的袖口,留下一点白痕。他抬起袖子看了看,心里某个角落,久违地松动了一下。
下午,他正在教孩子们念“天地日月”,门口光线一暗。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戴着圆框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男人大约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与这破败教室不太协调的斯文气。
王南方停下讲解。孩子们也安静下来,齐刷刷望向门口。
男人推了推眼镜,先对孩子们温和地笑了笑,然后看向王南方,自我介绍:“于志文。区里派下来协助恢复村小教育的。”他说话声音不高,吐字清晰。
王南方放下粉笔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王南方。临时来代课的。”
“讲得挺好。”于志文走进来,看了看黑板上的字,又翻了翻桌上王南方用旧账本纸写的简单教案,“字也端正。孩子们能听懂?”
“慢慢来。”
于志文点点头,在最后一排空着的条凳上坐下。“你继续,我听听。”
后半堂课,王南方讲得有些拘谨,但于志文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下课钟敲响——那其实是一块挂在树上的废犁铧,老周找人来敲的——孩子们哄一下散了出去。于志文合上笔记本,走到讲台边。
“不容易。”他说,“条件差,孩子底子也薄。能坚持下来,就是功德。”
王南方不知该怎么接这话,只摇了摇头。
于志文似乎也不介意他的沉默,自顾自说着:“教育是百年大计。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这话现在听着是口号,可细想,是真理。”他看了看王南方粗糙的手和身上打补丁的旧军装,“你当过兵?”
“……嗯。”
“活着回来就好。”于志文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些复杂的意味,“以后好好教孩子,比什么都强。”
从那以后,于志文隔三岔五会来。有时听听课,有时和王南方一起修补桌椅,糊窗户。两人话都不多,但干起活来有种默契。于志文知道王南方家里困难,有一次还悄悄塞给他一小包红糖,说是给病人补身子的。
一天下午,修好一张摇晃的桌子后,两人坐在门槛上歇气。夕阳把远处的土坡染成淡金色。于志文忽然说:“我家里有个小子,三岁了,皮得很。你家里……”
“不知道,在他娘肚子里,还不知道…”王南方说,声音低下去,“还小。”
于志文沉默了一会儿,半开玩笑似的说:“那挺好。要是你生个闺女,咱们说不定还能做亲家。”
王南方愣了一下,扯了扯嘴角,没接话。风吹过空荡荡的操场,卷起一点尘土。于志文拍拍裤子站起来,“说着玩的。这年头,能把眼前日子过明白,就不易。”
日子好像真的朝着“明白”滑去。王南方每天早早到学校,清扫教室,准备功课。孩子们渐渐和他熟了,下课也会围着他问东问西。他和玉梅的女儿也呱呱坠地了,秋收后老周也实实在在地拿来了粮食,虽然不多,但掺着野菜,能让家里的粥稠上一点。张慧芳脸上偶尔能看到一点松动的神色,大哥刨地的背影,似乎也不再绷得那么紧直。只有二哥王西方,依旧终日躺在铺上,望着房梁,眼神空空洞洞。
这天下午,最后一堂课快要结束。王南方正在黑板上演算一道简单的算术题,教室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不是于志文,而是两个陌生男人。前面一个年纪稍长,穿着灰色的干部服,面容严肃。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文件夹,正在低头记录什么。
老周陪在一旁,脸上堆着笑,对王南方介绍:“南方,这是区里来的沈同志,来视察咱们村小恢复情况。”
王南方放下粉笔,转过身。那位沈同志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王南方身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的视线很平静,却有种公事公办的审视感。
老周继续汇报着村里如何克服困难办学,沈同志偶尔“嗯”一声,手指在粗糙的课桌上轻轻敲点。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则不停地在文件夹上写着。
王南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那年轻人手中的文件夹。文件夹是打开的,里面夹着好几份材料,纸张新旧不一。最上面一份,似乎是某种表格或名单,纸页边缘泛黄,抬头隐约能看到竖排的印刷字体。那格式……那纸张的颜色……
他心脏猛地一缩。
那格式,像极了当年他经手过的那种壮丁登记名册的副联。纸张那种经年累月的、不均匀的昏黄色泽,也如此眼熟。
年轻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头去继续记录。沈同志正在询问学生人数和课本情况,王南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含糊地回答着。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但握着粉笔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视察的人没有待太久,前后不到一刻钟。临走时,沈同志对王南方说了几句“克服困难”“好好干”之类的勉励话,便带着年轻人出去了。老周赶忙跟上去送。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孩子们早已放学走了,只剩下一屋子逐渐昏暗的光线。王南方站在原地,盯着刚才那年轻人站过的位置,盯着空气中仿佛还未散去的、来自旧纸张的微弱气味。黑板上的算术题只写了一半,粉笔头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断成了两截。
门外传来脚步声。于志文夹着教案走了进来,看到王南方的样子,愣了一下。“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王南方缓缓吐出一口气,弯腰捡起断掉的粉笔。“没什么。有点累。”
于志文走近几步,压低了些声音:“刚才沈干事他们来,没说什么吧?”
“……就问了些学生和课本的事。”
“那就好。”于志文点点头,但眉头却没有舒展。他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教室,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南方,有句话……你听了别往心里去,但也别不当回事。”
王南方抬起眼看他。
于志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有些凝重。“最近,很多人去上面告状了,上面好像在布置清理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尤其是旧政权时期,在地方上做过事、留过文字记录的人。”他顿了顿,看着王南方的眼睛,“你……当年在外面,队伍上,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没留下什么要命的东西吧。”
王南方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堵住了,一个音也发不出来。教室外,暮色正迅速四合,将那两间破屋、那块黑板,还有他刚刚站稳不久的讲台,一点点吞进昏暗里。只有于志文镜片后那点反光,还亮着,映出他自己骤然苍白的面孔。
他想起了墙缝里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纸。
更想起了床铺底下,那本厚厚的、空白的、却比任何东西都更沉重的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