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王南方从学校走回家时,天色已经黑透了。村路两旁的土墙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蹲伏着的巨兽。他走得很慢,脚底下的土坷垃硌着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于志文那句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着最软的那块肉。

院门虚掩着,透出灶房昏黄的光。张慧芳正在刷锅听见动静抬起头,“回来啦?饭在锅里温着。”

“嗯。”王南方应了一声,没往灶房去,径直走进自己那间小屋。屋里没点灯,黑黢黢的。他在床边坐下,手伸到床铺底下,摸到那个用破布裹着的硬壳本子。指尖触到粗糙的布面,像被烫了一下,又缩回来。他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

突然闺女,哇的一声哭了,哭声嘹亮。孙玉梅把孩子裹在旧棉絮里,抱着哄,走到王南方面前。那么小的一团,脸红红的,眼睛还没睁开,小嘴却一瘪一瘪地动着。

王南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温热的,柔软的,像最嫩的豆腐。一种巨大的、近乎疼痛的喜悦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接过孩子,抱在怀里,那么轻,又那么重。

夜深了,孙玉梅累极睡去。王南方抱着女儿坐在灶膛前,余火未熄,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怀里的孩子睡得正熟,小鼻子轻轻翕动。他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昏暗的帐篷里,他握着笔,对着名册,写下一个个名字。那些名字的主人,大多和他年纪相仿,有的或许还没他大。他们后来去了哪里?活下来了吗?成家了吗?也有机会在这样一个夜晚,抱着自己新生的孩子,感受这微弱的、却实实在在的暖意吗?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熄了方才所有的喜悦。他抱紧怀里的孩子,仿佛这样就能抵挡住从记忆深处漫上来的寒意。女儿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拳头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轻轻打在他的胸口。那一下很轻,却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灶膛里的最后一点火星,噗的一声,灭了。

那天放学后,那天放学后,于志文叫住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最近风声没松,反倒更紧了。区里开了会,要求各村自查自报,凡是替旧政权做过事的,都要登记。”他推了推眼镜,“你……真没事?”

王南方觉得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贴在褂子上,冰凉。“俺能有啥事,扛枪的差点都没命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自己的,“现在就是个教书匠。”

“那就好。”于志文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有家有口了,更得稳当。”

转眼,王宝珠就满周岁了。

孙玉梅用攒下的碎布头给女儿缝了件红底白花的小褂子,王南方从学校带回半截粉笔,在院子里划了条歪歪扭扭的线,让女儿扶着墙走。小家伙摇摇晃晃迈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哭,仰着脸冲父亲咯咯笑。王南方蹲下身,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肉乎乎的脸颊。阳光很好,晒得人后背发暖。

这天后半晌,于志文提着两封油纸包的点心来了。他儿子于清阳跟在身后,约莫四岁,虎头虎脑,进了院就盯着王宝珠瞧。孙玉梅忙去灶房烧水,王南方把屋里唯一那把完好的凳子搬出来。

“孩子满周岁,一点心意。”于志文把点心搁在院里的石磨盘上,推了推眼镜。他今天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换了件半旧的蓝布衫,看着比在学校时松快些。

王南方道了谢,递过烟袋。于志文摆摆手,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木头陀螺,弯腰递给坐在地上的王宝珠。小家伙抓住陀螺,好奇地往嘴里塞。于清阳急了,蹲下去说:“不是吃的,是转的!”说着便示范起来。陀螺在泥地上嗡嗡转开,王宝珠看得眼睛发亮,伸手去够。

两个大人看着孩子,一时都没说话。院角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嫩黄嫩黄的。过了会儿,于志文清了清嗓子,目光仍落在孩子身上,声音却低了些:“南方,有件事,我想了有些日子了。”

王南方心里咯噔一下,捏着烟袋的手紧了紧。

于志文转过脸,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笑意,又有些郑重:“你看,清阳比宝珠大三岁,年纪相当。咱们两家知根知底,你教课踏实,人也本分。我想……要是你不嫌弃,咱们给两个孩子定个娃娃亲,往后做个亲家,你看咋样?”

王南方愣住了。他没想到是这事。一股热流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堵在喉咙口。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灶房门口,孙玉梅端着两碗热水站在那里,也听见了。她脸上先是一喜,随即看向丈夫,眼神里带着询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俺……”王南方终于找回了声音,有点干涩,“志文哥,你是区里派下来的老师,有见识。俺们家……你也知道,就这个光景。宝珠这孩子……”

“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于志文打断他,语气很认真,“日子是慢慢过的。孩子有个着落,咱们大人心里也踏实。你说是不是?”

王南方看着还在玩陀螺的女儿。小家伙不知何时抓住了于清阳的衣角,仰着小脸笑。于清阳有点不好意思,却没躲开。那一刻,王南方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软了一下。他想起大哥说过的话,想起自己藏在墙缝里的那张纸,想起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如果……如果女儿将来能有个稳妥的归宿,能避开他走过的那些坑洼……

他重重点了下头:“成。听志文哥的。”

孙玉梅脸上绽开笑容,忙把水端过来。于志文也笑了,接过碗,又对王南方说:“这事也不用张扬,咱们自家人知道就行。等孩子大了,看他们自己的缘分。”这话说得周到,王南方心里更踏实了些。

两家当下就算定了亲。没有仪式,没有旁人,就在这洒满春日阳光的院子里,以水代酒,碰了碰碗。王宝珠似乎感受到大人的喜悦,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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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南方
连载中思尔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