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日子好像真的顺着好的方向去了。

王南方在讲台上越来越自如。他识的字多,讲算术时还能穿插些历史典故,孩子们爱听。村里人见了面,也开始客客气气喊他“王先生”。家里虽然还是穷,但每月村里发的那点粮食加上王东方在地里刨食,总算能不饿肚子了。孙玉梅手脚勤快,把两间土屋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用破瓦罐养了株野菊花,开得金灿灿的。

这平静持续了将近两年。王宝珠会跑会跳了,整天跟在王南方身后,爹长爹短地叫。王南方去学校,她就趴在院门边,等父亲的身影消失在村路拐角,才被孙玉梅牵回去。

偶尔,王南方会和于志文一起从学校回来。两人聊班上的孩子,聊新教的课文。于志文还是会提醒他一些事,比如最近区里又发了什么学习文件,要注意哪些提法,但语气比以前更随意,更像朋友间的闲聊。王南方一度觉得,那层笼罩在头顶的阴影,或许真的在慢慢散开。

直到那年秋收后,村里有户人家给孙子摆满月酒,请了王南方和于志文。席面摆在院里,拢共三桌,都是乡邻。王南方带着孙玉梅和宝珠去了,于志文也领着清阳。

酒是自家酿的薯干酒,劲儿大。几轮下来,桌上气氛热闹起来。王南方不太能喝,只抿了几口,大部分时间在给女儿夹菜。孙玉梅和几个妇人说着话,脸上带着笑。

隔桌一个黑脸汉子嗓门大,正说着什么。王南方起初没留意,直到几个字眼飘进耳朵里:“……抓走了,昨儿后半夜的事……说是以前给那边干过事,登记过名字……”

王南方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旁边有人问:“哪个村的?”

“就西边刘洼的。”黑脸汉子压低了声音,但在这嘈杂院里,还是能听清,“他家小子在区里当通讯员,偷偷递的信。人直接带走的,啥也没让带。唉,早些年谁还没点牵扯?这都过去多久了……”

桌上有人附和,有人叹气,很快话题又转到收成上。

王南方慢慢把菜放进女儿碗里。他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周围推杯换盏的声音变得很远。手指无意识地伸进外衣口袋,触到一片硬硬的纸角——是那张从名册上撕下来、写着他自己名字的纸页,折成小块,一直贴身放着。纸边已经磨得发毛,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它粗糙的边缘。

孙玉梅察觉他脸色不对,小声问:“咋了?”

王南方摇摇头,端起面前的酒碗,一口气灌了下去。辣意从喉咙烧到胃里,却压不住那股从脚底冒上来的寒意。他抬起眼,正好看见斜对面的于志文。于志文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碰了一下。于志文很快移开视线,转头和旁边的人说话,侧脸在油灯的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

散席时,天已黑透。王南方抱着睡着的宝珠,和孙玉梅往家走。于志文带着向阳走在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快到岔路口时,于志文停下,似乎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拐上了另一条路。

王南方站在路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怀里的女儿动了动,小脑袋靠在他肩上,呼出的气息温热。他搂紧孩子,另一只手又探进口袋,紧紧攥住了那张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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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南方
连载中思尔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