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在午后的光线里缓慢飘浮,落在第一排孩子的头顶,像一层薄薄的霜。王南方捏着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下“鸟、鸡、鸭”,转身时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十几个孩子低着头,认真抄写这几个字。
窗外槐树的影子斜斜投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块明暗。
王南方走下讲台,沿着过道慢慢巡视。经过第三排时,他停下来,俯身纠正了一个男孩握笔的姿势。男孩的手很小,指甲缝里塞着泥,铅笔在他手里像根不听使唤的木棍。王南方轻轻托住他的手背,带着他一笔一划写了个“鸟”字。
“就这样,手腕要稳,这个竖横辄竖钩要有力道,不要画。”
男孩抬起头,咧开嘴笑了,缺了颗门牙。
王南方直起身,目光扫过教室。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刚满七岁,衣服上都打着补丁,但眼睛很亮。有时候他看着这些眼睛,会恍惚觉得,日子或许真能这样过下去——教书,种地,看着宝珠一天天长大,等到她到了年纪,就和于家的清阳成亲。两家住得近,互相有个照应。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教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放学时孩子们奔跑的那种轻快,而是沉重、急促,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脚步声停在教室门口,紧接着是压低了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硬。
王南方转过身。
教室门被推开了。先进来的是老周,他现在当了村长,他佝偻着背,脸上挤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跟在他身后的是于志文,脸色白得像刚糊上的墙皮,嘴唇紧紧抿着,眼睛盯着地面。再后面,是三个陌生男人。
为首的那个约莫三十五六岁,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目光扫过来时像两枚冰冷的钉子。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一个褐色的档案袋。另外两个年轻些,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手臂自然下垂,但肩膀绷着。
教室里的沙沙声停了。
孩子们齐刷刷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门口。那个缺门牙的男孩手里的铅笔“啪嗒”掉在桌上。
戴眼镜的男人向前走了两步,站到讲台旁边。他的视线在王南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教室里的孩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平整:“同学们,先放学。今天课就上到这里。”
没有解释,没有客套。
子们愣着,互相看看,又看看王南方。王南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他看向于志文,于志文也是一脸迷茫带着不知所措。
“听见没有?”周村长提高声音,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腔调,“都回家去!”
孩子们这才动起来,窸窸窣窣地收拾文具,把练习本塞进布包。动作比平时快得多,没有人说话,偶尔有铅笔盒碰到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们一个个低着头,从后门鱼贯而出,经过那几个陌生男人身边时,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最后那个缺门牙的男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南方对他勉强笑了笑,摆摆手。男孩抿着嘴,转身跑掉了。
教室里只剩下六个人。
戴眼镜的男人这才重新看向王南方,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纸张很薄,边缘有些卷曲,上面印着蓝色的竖线格子。王南方的目光落在纸上,心脏猛地一缩——他认得那种纸,很多年前,在保公所昏暗的油灯下,他用同样的纸登记过名字。
“王南方同志。”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们是区里来的,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
王南方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抵进掌心。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啥……啥情况?”
“关于你的历史问题。”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纸,“根据我们掌握的材料,你在民国三十五年,也就是一九四六年,曾加入国民党军队,并在其中担任文书职务,负责登记壮丁名册。有没有这回事?”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王南方的耳膜上。
他看见于文清的肩膀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村长的脸皱成一团,掏出旱烟袋,却没点,只是捏在手里来回搓着。
“俺……俺是被征去的。”王南方听见自己说,声音发飘,“不是自愿的。那时候每家都要出人,俺替俺二哥……”
“我们不管你是替谁。”男人打断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只问你,是不是在国民党军队是不是替国民党抓过壮丁”
教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窗外槐树的影子又挪动了一寸,光斑落在讲台边缘,明晃晃的刺眼。
王南方喉咙发紧,吞咽了一下,才说出:“俺是被征去的他们看俺会写字让俺登记壮丁名册。”
男人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把那张纸放回档案袋,又从里面抽出另一张,这次是白纸黑字的文件,右下角盖着红色的公章。“那么,根据群众反映和组织调查,你涉嫌在旧政权时期,利用职务之便,参与并协助抓壮丁行为,对人民群众造成严重伤害。现决定对你进行隔离审查。”
话音落下,他身后那两个年轻人向前迈了一步。
王南方的腿有些发软,他伸手扶住讲台边缘。粉笔灰沾了一手,白乎乎的。“俺没有……俺没有抓过人,就是登记名字,那是上头派的活儿……”
“有没有问题,审查清楚再说。”男人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请你配合。”
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走到他身边。没有碰他,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比直接拽住胳膊更让人窒息。
王南方被夹在中间,朝教室门口走去。经过于志文身边时,衣服被他轻轻拉了一下,王南方脚步顿了一下。于志文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刚走出教室门,就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哭喊。
“南方!南方!”
孙玉梅抱着宝珠,跌跌撞撞地从村路那头跑过来。她头发散乱,一只脚的鞋差点跑掉,怀里的宝珠被颠得哇哇大哭。几个在附近探头探脑的村民跟在她身后,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你们干啥!凭啥抓人!”孙玉梅冲到近前,眼泪糊了一脸。她想扑上来,被其中一个年轻人伸手拦住。
宝珠哭得更凶了,小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含糊地喊着“爹”。
王南方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把。他想伸手去摸孩子的头,胳膊刚抬起来,就被身旁的人用眼神制止了。
“玉梅……”他声音哑得厉害,“回去。没事,就是问几句话。”
“问啥话要这样问!”孙玉梅哭喊着,试图从年轻人的胳膊底下钻过来,“他犯啥法了?他天天教书种地,他犯啥法了!”
戴眼镜的男人皱了皱眉,对周村长说:“王南方家属情绪不稳定,你们做做工作。”
村长连忙上前,拉住孙玉梅的胳膊:“玉梅,玉梅你别这样,是组织上的调查,调查清楚就回来了……”
“调查啥!你们说清楚!”孙玉梅挣扎着,怀里的宝珠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王南方不敢再看。他扭过头,被那两个年轻人带着,朝村口走去。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背后孙玉梅的哭喊声和宝珠的哭声混在一起,像钝刀子割着他的耳朵。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教室门口,周村长还在拉着孙玉梅劝说什么。于志文背对着这边好像也在和孙玉梅说什么。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响,投下一地晃动的碎影。王南方转回头,盯着前方尘土飞扬的土路,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那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沉默地走在他身边。他们的脚步声很整齐,踏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规律的声响。远处,孙玉梅的哭声渐渐听不见了,只有宝珠尖锐的啼哭,还像一根细针,扎在越来越远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