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屋子很小,只有一扇很高的、糊着报纸的窗户。光线从破了的纸洞漏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几个晃眼的光斑。屋里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桌上除了一盏煤油灯、一个搪瓷缸,什么都没有。
王南方坐在靠墙的那把椅子上,椅子腿有点瘸,他稍一动就发出吱呀的响声。带他来的两个年轻人把他送到门口就离开了,现在屋里只剩他一个人。他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又看了看桌上那个搪瓷缸,缸身上印着的红字已经斑驳,只能勉强认出“为人民”三个字。
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腋下还夹着个笔记本。他在王南方对面坐下,把档案袋和笔记本放在桌上,对齐桌沿,又调整了一下煤油灯的位置,让灯光正好照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做完这些,他才抬起眼,看向王南方。
他的眼睛在黑框眼镜后面,不大,目光像两枚冰冷的铁钉。
“王南方。”他说,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我是区里派来负责你案子的沈国忠。接下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要如实交代。”
王南方的喉咙动了动,想点头,脖子却有些僵。他只能发出一个含糊的“嗯”。
沈国忠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几页纸。纸张很旧,边缘泛黄卷曲。他把纸在桌上摊开,用指尖压平,然后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取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笔记本上写下日期和名字。
钢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民国三十五年,也就是一九四六年,你是否在国民党军队中服役?”沈国忠问,眼睛没看王南方,而是盯着笔记本。
“是……但俺是被征去的。”王南方急忙说,声音有些发干,“那时候王保田村长还在,他去的俺家,说每家必须出一个男丁。俺大哥二哥都有孩子,俺还没成家,俺就……俺就替了俺二哥。”
“也就是说,你顶替了王西方入伍。”
“对。”
“入伍后,你是否担任了文书职务?”
王南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是。因为……因为俺识字,他们让俺登记名册。”
“登记什么名册?”
“……壮丁名册。新兵的名册。还有把原来不规范的誊抄一下”
沈国忠终于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盯在王南方脸上。“详细说说,你是怎么登记的。名册上都有哪些内容?”
王南方的后背开始冒汗。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些他以为早已模糊的画面,此刻却异常清晰地涌上来——昏暗的保公所,祠堂里拥挤哭喊的人群,刘守财似笑非笑的脸,还有自己握着笔、指尖发白的感觉。
“就是……新兵来了,问名字,年龄,家住哪里,然后记在本子上。”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有时候……有时候也记他们家里还有几口人,有没有兄弟。”
“你记这些做什么?”
“上头……上头让记的。说是……说是备查。”
“备什么查?”沈国忠追问,笔尖停在纸面上。
王南方答不上来。他当时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刘守财让他记,他就记了。现在回想,那些记录或许就是为了下一次征召时,能更精准地找到那些还有男丁的家庭。他的胃里一阵翻搅。
沈国忠等了几秒,见他不答,便从摊开的那几页旧纸里抽出一张,推到王南方面前。“这是从旧档案里找到的副本。你看一下,上面的笔迹是不是你的。”
纸上密密麻麻都是名字,有些名字后面打着钩,有些画着圈。纸张的右下角,有一小片深褐色的污渍。王南方的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李满囤、赵狗剩、孙来福……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眼睛里。笔迹确实是他自己的,那种因为紧张而略显僵硬的字体。
“是……是俺的字。”他声音发哑。
“那么,你承认这份由你亲手记录、为国民党军队服务的壮丁名册,是真实存在的。”
“俺是被逼的!”王南方猛地抬起头,声音提高了些,“俺不记,他们就会让俺去扛枪打仗!俺……俺只是想活命,俺从来没想过要害谁!”
沈国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收回那张纸,重新放好,然后用钢笔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几行字。写完,他才再次开口:“动机和想法,是主观的东西。我们办案,讲的是客观事实和行为。事实就是,你加入了国民党军队,担任了文书,亲手登记了这份为反动派抓壮丁服务的名册。这些,你都承认了,对吗?”
王南方张了张嘴,却感觉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承认那些行为,可那些行为背后的挣扎、恐惧、算计,难道就一点都不算数吗?
“还有证人证言。”沈国忠又从档案袋里拿出一张纸,这次是较新的信纸,“有人证明,你不仅登记名册,还曾协助清点人数,催促壮丁集合。这些,你承认吗?”
“谁?谁证明的?”王南方脱口而出。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我们只对证言的真实性负责。”沈国忠扶了扶眼镜,“你只需要回答,有没有这些事。”
王南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清点人数?催促集合?好像是有过那么几次,队伍开拔前,刘守财让他去点数,或者对着蹲在地上的人群喊两声“都站起来,排好”。可那只是……只是听命令行事。
他忽然想到那个无声口型的“王家三哥”。他好像叫赵,对赵满囤,难道……
“是赵庄的赵满囤说的吗?”他盯着沈国忠,声音有些发抖,“俺当时也是别人盯着的,只能把他记上,俺可以跟他解释,俺当时……”
沈国忠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稳得像一潭死水:“证言的来源是保密的。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份证言是经过核实、按过手印的。王南方,你现在要做的,是端正态度,认清自己的问题,而不是东拉西扯,试图攀扯他人。”
攀扯他人。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王南方头上。他愣愣地看着沈国忠,看着对方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里,他的解释、他的苦难、他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和血淋淋的算计,全都是无关紧要的噪声。唯一重要的,是白纸黑字记录下来的“行为”,以及这些行为被镶嵌进去的那个宏大而冰冷的定性。
沈国忠合上了笔记本,又将摊开的旧纸张仔细收拢,插回档案袋。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有条不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做完这些,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透过镜片,落在王南方彻底灰败的脸上。
“王南方,根据你的行为和现有证据,‘历史□□’的帽子,你是戴定了。”他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天气报告,“这是结论。你在这里签个字。”
他从档案袋里取出最后一张纸,推到王南方面前。那是一份已经写好的结论材料,下面留着签字画押的空位。
煤油灯的光晕在纸面上晃动。王南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着那个等着他落笔的空白处,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保公所昏暗的油灯下,他第一次提笔,在名册上写下“王南方”三个字。那时他的手也在抖,但那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拯救家人的颤抖。
而现在,这支笔要写下的,是把他过去一切挣扎和牺牲都钉死在耻辱柱上的供认。
沈国忠把钢笔递了过来,笔尖朝外。
王南方伸出颤抖的手,握住了那支冰凉的笔。笔杆很滑,他握了好几次才握稳。他弯下腰,把笔尖凑近纸面,在那个空白处上方悬停着。灯光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得很大,微微晃动。
他终于落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斜,比当年名册上的还要难看。
沈国忠拿起那张纸,检查了一下签名,点了点头。他把材料收好,站起身。“带下去吧。”他朝门外说了一句。
门开了,之前那两个年轻人走了进来。王南方被拉起来,拖着往外走。经过沈国忠身边时,他听到沈国忠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依旧平淡:
“早交代,早定性,早解脱。回去好好想想,还有什么没交代清楚的。”
王南方被带出了那间屋子。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他的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沈国忠那句话——“证人证言是经过核实、按过手印的”。
赵满囤,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牙齿咬得腮帮子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