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国忠拿起那张签了字的纸,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圆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半盒暗红色的印泥。他用手指点了点纸面下方空白处。
王南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蹭不掉那层洗不净的茧皮和细微的裂口。他慢慢将手指按进印泥里,冰凉黏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那红色稠得像是半凝固的血。他抬起手,看着那抹刺眼的红,停顿了几次呼吸的时间,终于重重按在了自己名字旁边。
指腹离开时,纸上留下一个清晰却扭曲的指纹,螺纹被厚茧磨得有些模糊,边缘晕开一小圈。沈国忠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将材料收拢。那两个年轻人再次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王南方的胳膊。他几乎没有挣扎,任由自己被拖着走出那间屋子,穿过长长的、回声清晰的走廊,走下几段水泥台阶,空气里的霉味和阴冷越来越重。
最后停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门上有个巴掌大的小窗,焊着铁条。一个穿着旧制服的人掏出钥匙,哗啦哗啦开了锁,门轴发出艰涩的吱呀声。里面是一条更暗的通道,两侧是一间间用粗铁栏封住的牢房。他被推进其中一间,铁门在身后哐当合上,落锁的声音干脆利落。
牢房很小,靠墙是一张用木板搭成的铺,上面铺着薄薄一层发黑的稻草。墙角放着一个便桶,气味刺鼻。唯一的光源来自走廊高处一盏昏黄的电灯,光线透过铁栏,在潮湿的地面上切割出栅栏的影子。王南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眼睛适应了昏暗,才慢慢走到铺边坐下。木板很硬,稻草窸窣作响。他抬起手,看着食指上那抹已经干涸发暗的红色,用拇指用力去搓,搓得皮肤发红发痛,那颜色却像渗进去了一样,留下淡淡的痕迹。
日子开始以一种缓慢而重复的节奏流淌。每天清晨,天还没亮透,走廊里就会响起开锁和吆喝的声音。同牢房还有三个人,都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他们排着队出去,在院子里用凉水抹一把脸,然后领回一天的口粮:两个掺着麸皮和菜帮子的窝头,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上午有时被叫出去干活,搬石头,修墙,都是沉默着进行,看守的呵斥是唯一的声响。下午多半关在牢里,无所事事。
王南方很少说话。他常常坐在铺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眼睛望着铁栏外那一小片被切割的天空。有时是灰蒙蒙的,有时透出一点惨淡的蓝。他数过墙上的砖头,数过每一天从栏杆影子移动推算出的时辰。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听着。听远处隐约传来的车马声,听隔壁牢房偶尔的咳嗽或叹息,听走廊尽头看守踱步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构成了他与外面世界仅存的、极其脆弱的联系。
大约过了三四个月,牢房里换了一副新面孔。是个干瘦的中年人,进来时不停咳嗽,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恐。夜里,等看守的脚步声远了,那人蜷在角落的稻草上,压低声音说起外面的情形。他说如今到处都在清查,镇上供销社的会计因为解放前在旧政府干过几天文书,也被带走了;他说村里开始搞互助组,但有些人家因为成分不好,没人愿意和他们搭伙。
王南方在黑暗里睁着眼,呼吸放得很轻。他听到那人含混地提到小王庄,提到有个小学老师被抓了,老婆好像病了。王南方的喉咙突然发紧,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掐进了掌心的老茧里。那晚之后,他再也没有从那个新来的人口中听到更多消息。又过了一阵子,那人被叫出去,再也没回来。
时间失去了清晰的刻度,只有身体的变化标记着它的流逝。王南方的头发长得盖住了耳朵,胡子拉碴。冬天来了,牢房里阴冷刺骨,墙壁上结着白霜。发的棉衣又薄又硬,像一块冰贴在身上。他手上脚上生了冻疮,红肿发痒,破了之后流黄水。春天,冻疮慢慢结痂,脱落,留下深色的疤。然后又是夏天,牢房里闷热如蒸笼,便桶的气味混着汗馊味,熏得人头晕。
第二年秋天,一个阴雨连绵的下午,王南方被提出去问了一次话。还是那间审讯室,但对面坐着的不是沈国忠,是另一个面孔陌生的干部。问题很简短,主要是核实一些已经交代过无数遍的细节:何时入伍,任何职务,登记过多少名册。问完后,那人合上笔记本,看了王南方一眼,忽然说:“你家里有人来问过。”
王南方猛地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是你大哥。”干部语气平淡,“问能不能送点东西,能不能见一面。不符合规定,没同意。”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你老婆的事,听说了吧?”
王南方盯着他,耳朵里嗡嗡作响。
“病死的。具体什么病不清楚。你女儿好像还小,你大哥接过去养了。”干部站起身,“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去。”
回牢房的路上,王南方的腿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廊似乎比平时长了许多,两边的铁门模糊成一片灰影。他走得很慢,押送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踉跄着向前。回到那间熟悉的牢房,铁门关上,他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墙角便桶的味道冲进鼻腔,他忽然弯下腰,干呕起来,喉咙里只有嘶哑的气流声,什么也吐不出来。
那天之后,王南方的话更少了。他依旧按时起床,吃饭,干活,但动作变得迟缓,眼神空洞。有时他会对着墙壁发呆,一坐就是半天。同牢房的人起初还试着和他说两句,后来见他没反应,也就罢了。只有夜深人静时,他会想他娘在被他带走后是不是又开始每天哭,想大哥、二哥想象着女儿现在的模样。该会走路了吧?该会喊人了吧?还记不记得他这个爹?这些念头像细小的针,扎一下,疼一下,却又成了支撑他不彻底垮掉的、最后一点微弱的念想。
高墙外的世界似乎仍在剧烈地变化着,偶尔从新进来的犯人口中听到零碎的词句:“统购统销”“合作社”“苏联老大哥”。这些词对王南方来说遥远而陌生,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还有多久能出去。他开始用指甲在床铺边的土墙上划道子,一天一道。划到第三百多道时,墙皮剥落了一小块,他愣了很久,慢慢把脸埋进膝盖里。
第二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春节前后,监狱里改善了一次伙食,每人分到半个白面馒头。王南方捧着那半个馒头,看了很久,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馒头已经冷了,有点硬,但那股纯粹的粮食香味,让他眼眶发热。他把剩下的仔细包好,塞进怀里,想着出去后,也许能给娘和宝珠尝尝。
春天终于又来了。墙外的树好像绿了,有鸟叫声隐约传来。一天早晨,看守打开铁门,叫了王南方的名字。“收拾东西。”看守说。
王南方怔了一下,缓缓站起身。他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只有那床薄被,那件破棉衣。他抱着被子,跟着看守走出牢房,穿过熟悉的走廊,走上台阶。越往上走,光线越亮,空气中那股地下的霉湿气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开阔的、微凉的气息。
他在一扇门后停下。看守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释放日期,让他按个手印。这次没有印泥,只用指尖沾了点口水,按在纸上。指纹很淡。
“出去吧。”看守指了指门外。
王南方抱着被子,迈过了那道门槛。外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天空低垂,泛着灰白的晨光。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和植物萌发的味道,那么陌生,又那么汹涌。他眯起被光线刺痛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冲进肺里,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弯着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抬起头时,他看见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打补丁的旧夹袄,正朝这边张望。是大哥王东方。
王南方抱着被子的手紧了紧,朝着那个身影,一步一步挪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