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方没说话,只是往前迎了两步。两人在院子中间站住了,隔着一尺多的距离。王南方看着大哥花白的头发,还有脸上那些比两年前深了许多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新裂开的口子。王东方的眼皮耷拉着,目光落在王南方怀里那床灰扑扑的被子上,又移到他脸上,喉结动了动,还是没出声。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卷起地上的细沙。
“走吧。”王东方终于说,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转过身,背对着监狱那扇黑漆大门,朝外面的土路走去。步子迈得不大,背佝偻得比以前更明显了。
王南方抱着被子跟上。被面粗糙,磨着他手心的茧子。他走得很慢,腿脚有些发软,两年没走过这么长的路了。土路两边是刚返青的麦田,一望无际的绿,看得人眼睛发晕。远处有棵孤零零的槐树,枝头才冒出星星点点的嫩芽。
王东方在前头也不催,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侧过半边脸,用余光确认弟弟还在后面。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拐上一条更窄的土路。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土坯房,烟囱里冒出稀薄的炊烟。有蹲在门口吃饭的妇人抬头看他们,目光在王南方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低下去了。
王南方认得这条路。再往前走,就是小王庄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比记忆里更显枯瘦。树下没有人,只有几片去年的落叶在风里打转。王东方的脚步在自家院门口停住了。院门虚掩着,门板上的裂缝用麻绳粗糙地捆了几道。他推开门,侧身让王南方先进。
院子里比两年前更空了。原本堆柴火的角落只剩下一些碎屑,鸡窝塌了一半,地上连根鸡毛都没有。正屋的门开着,门槛上坐着个小人儿,正低头玩自己的手指。
那是宝珠。王南方的心猛地一抽。
孩子长高了些,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夹袄,袖口挽了好几道。头发稀稀疏疏地扎成两个小揪,用红头绳系着,其中一根已经快散了。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眼睛很大,黑漆漆的,里面没有王南方想象中的惊喜或委屈,只有一种茫然的陌生。
她看着王南方,又看看王东方,小手攥住了衣角。
屋里传来脚步声,张慧芳撩开布帘子出来了。她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看见王南方,碗在手里晃了一下,几滴稀汤洒在手上。
“回、回来了?”张慧芳的声音有些发紧。“娘,娘南方回来了”她快步走过来,把碗往门槛上一放,拉起宝珠,“叫爹,快叫爹。”
这时吴桂兰颤颤巍巍地从屋里出来了,宝珠一下躲到吴桂兰腿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眼睛还盯着王南方。
王南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他慢慢蹲下身,被子搁在脚边,朝孩子伸出手。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牢里洗不净的污渍。宝珠盯着那双手,突然“哇”一声哭了出来,转身就往屋里跑。
哭声像细针,扎进王南方的耳朵里。
张慧芳尴尬地站着,搓了搓手,“娃小,认生……过两天就好了。”她弯腰端起碗,“先进屋吧,锅里还有糊糊。”
王南方走过去抱住了正在擦眼泪的吴桂兰一步一步往屋里走。进了堂屋。堂屋里比记忆里更暗,窗户纸破了好几处,用旧布胡乱塞着。那张瘸腿的桌子还在,上面摆着两个空碗,一双筷子。靠墙的铺盖卷着,露出底下发黑的稻草。
王东方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黑乎乎的窝头。他掰了一小块,递给王南方。
“先垫垫。”
王南方接过窝头,在手里捏了捏,硬得像石头。他放进嘴里,慢慢嚼,粗糙的麸皮刮着嗓子。
张慧芳盛了碗糊糊端过来,放在桌上。糊糊很稀,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子。她转身去里屋哄孩子了,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抽噎。
堂屋里只剩下他们娘三。
王南方喝了一口糊糊,温热的水流进胃里,反而激起一阵空虚的绞痛。他放下碗,看着碗沿那个缺口。
“玉梅……”他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王东方没抬头,盯着自己手里的窝头,“去年秋天没的。肺上的毛病,咳了两个月,咳出血了。没钱抓药。西方,前年冬天就没了,家里的地被分走一大半,小龙去县里找师傅学木工了,是管吃管住还给几块钱,现在能顾着自个了”他顿了顿,“玉梅和西方他们都埋在后岗子,和她二嫂一起,想着过去了也有个伴。”
王南方的手指抠住了桌沿。木头粗糙,刺进指甲缝里。
“孩子这两年,苦了你和嫂子。”
“说这些干啥。”王东方把最后一点窝头塞进嘴里,用力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家里就这点粮食,多一张嘴,少一张嘴,没多大区别。”
这话说得平淡,王南方却听出了底下沉甸甸的分量。他抬眼看向大哥,王东方也正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你出来了,往后有啥打算?”王东方问。
王南方沉默了。打算?他能有什么打算。村里给他们家定的成分不好,地收走了一大半,现在家里这几口人都是食不果腹,教书的事更别提,村里人现在看见他,怕是躲都来不及。
王东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出声,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边缘已经磨毛了。他慢慢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印着表格,抬头一行字:“支援边疆建设人员登记表”。
王南方的目光定在那行字上。
“上面有政策。”王东方的声音压得很低,“去新疆,修路,建厂子。去了的人,算……算戴罪立功,过往的事,就不追究了,俺和娘商量给你报了名,不是要赶你走只是娘怕你死在里面。”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咱村摊了两个名额。老周……现在不是村长了,但还能说上话。他说,你要是愿意去,他能帮你报上,然后给你交材料跑一跑把你放出来。”
王南方盯着表格上那些空白栏:姓名、年龄、家庭成分、有无历史问题……最后面有一栏“本人意愿”,后面跟着括号:(自愿报名,家属同意)。
他想笑,嘴角扯了扯,没扯动。
“去了,就有饭吃,有工分。”吴桂兰擦着眼泪说,眼睛不看儿子,“狗丢啊,娘的狗丢啊,狗蛋没了,娘夜夜做噩梦,怕你也,你也……宝珠还小,狗剩和你嫂子……还能拉扯几年,实在不行老婆子把俺那口吃的给宝珠。你留在这儿,地种不了,活也找不着,还得背个名分……”
吴桂兰抽搐着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王东方一句话未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里屋传来宝珠细弱的咳嗽声,张慧芳低声哄着:“乖,再喝一口……”
王南方抬起头,透过破了的窗户纸,看见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枣树。树干歪斜着,枝丫光秃秃地刺向天空。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院子里,大哥也是这样看着他,说:“家里得去一个人。”
那时他还有选择。或者说,他以为他有选择。
现在,选择再一次摆在他面前,只是换了一张纸,换了一个方向。
他伸手,手指触到那张登记表。纸张粗糙,带着王东方怀里的体温。
“什么时候走?”他问。
王东方肩膀一松,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被更重的东西压垮了。他抹了把脸,“下月初。县里统一送。”
还有半个月。
王南方点点头,手指在“本人意愿”那一栏上停住。那里还空着,等着他写下“自愿”两个字,再按上手印。
堂屋里昏暗的光线里,灰尘缓慢浮动。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谁家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寻常日暮的声音,此刻听来却隔着厚厚的屏障。
王东方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他说:“先歇着吧。铺盖在里屋。”
他出去了,带上门。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
王南方还坐在桌前,看着那张表格。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纸上投出晃动的阴影。里屋的抽噎声终于停了,传来孩子平稳的呼吸声。
他慢慢折起表格,放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布料摩擦着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他站起身,掀开里屋的布帘。张慧芳已经出去了,窄小的土炕上,宝珠蜷缩在靠墙的一角,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漉漉的。
王南方在炕沿坐下,看了很久。最后,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孩子散开的红头绳。
宝珠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王南方收回手,在黑暗里静静地坐着。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只有远处谁家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像茫茫夜海里一粒随时会熄灭的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