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清晨的鸡叫第三遍时,王南方已经醒了。他躺在炕沿,身上搭着半截破褥子,睁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宝珠蜷在靠墙的那头,睡得正沉,呼吸又轻又细。
他轻手轻脚起身,掀开布帘。外屋灶台前,张慧芳正往锅里舀水,见他出来,动作顿了一下,低声道:“再睡会儿吧,天还没亮透。”
“睡不着。”王南方说。他的声音干涩。
张慧芳不再说话,往灶膛里塞了把麦秸,划亮火柴。火苗蹿起来,映亮她过早粗糙的脸。王南方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胡乱抹了把脸。水很冰,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王东方扛着把锨从外面回来,裤脚上沾着露水和泥。他看见王南方站在门口,把锨靠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土:“起了?”
“嗯。”
“那……过来把表填了吧。”王东方从怀里摸出那张折得方正的表格,又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铁盒,里面是半盒干结的印泥,“早上俺去保公所问了,今儿就得交上去。下月初集体出发。”
王南方接过表格,在方桌前坐下。油灯还亮着,灯芯结了朵不小的灯花。他伸手掐掉,火苗猛地一跳,照得纸上那些横线格外清晰。
姓名:王南方。性别:男。年龄:三十一岁。家庭成分:中农。政治面貌:群众。历史问题:已交代,戴罪立功。
他的目光在“历史问题”那栏停了很久。钢笔是大哥借来的,笔尖有些秃,写起来刮纸。他一笔一画地填,写得很慢,像每个字都要在心里掂量几遍。填到“家庭成员及去向”时,他顿了顿,写下“女,王宝珠,两岁,留原籍由伯父王东方养;母,吴桂兰,六十三岁,留原籍由长兄王东方养”。
写完了,他把表格推给王东方。王东方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张写着他基本信息的纸,一小卷用油纸裹着的钱票递给王南方。
宝珠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扒着门框,露出半张小脸,怯生生地朝外望。看见他看过来,孩子立刻缩了回去,布帘晃了晃,遮严了。
王南方的手僵在那里。名字已经签好了,就差按手印了。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钝刀子慢慢割开,那种疼不尖锐,却闷闷地往骨头缝里钻——比当年在保公所偷偷改掉二哥名字时,更深的撕裂感。
王东方把表格拿过去,吹了吹印泥,仔细折好,收进怀里。他看了眼弟弟的脸色,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拍了拍王南方的肩膀:“家里你放心。”
早饭是稀得照见人影的粥,配一小碟腌萝卜。宝珠被柳妹抱出来,坐在小板凳上,小口小口地喝粥,眼睛一直垂着,不敢看王南方。王南方把自己碗里稍稠的那部分舀起来,想拨到孩子碗里,勺子刚伸过去,宝珠就把自己的碗往后挪了挪。
他的手停在半空。
张慧芳连忙接过勺子,把粥倒进念乡碗里,哄道:“宝珠乖,这是爹疼你。”
孩子低着头,用勺子搅着粥,不说话。
饭后,王东方出门去保公所交表。张慧芳收拾了碗筷,从里屋抱出一床叠好的薄被,又拿出几件打了补丁但浆洗干净的衣裳,开始给王南方打点行囊。包袱布是旧床单改的,灰扑扑的颜色。
王南方蹲在院子里,磨一把生锈的镰刀。磨石发出单调的“嚯嚯”声,铁锈混着泥水淌下来。他磨得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说不出的东西都磨进这单调的节奏里。
宝珠在门槛里边玩,手里捏着个吴桂枝用碎布头缝的小沙包,扔出去,捡回来,再扔出去。每次扔得稍远些,她就飞快地跑过去捡,生怕沙包落到王南方附近。
快到晌午时,王东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红戳的纸。“办妥了。”他把纸递给王南方,“这是报到凭证,收好。和之前给你开的那个证明都要装好,报到证到了要交,剩下那个证明就是证明你身份的,下月初五,到县里政府门口集合,统一坐车去省城,再转火车。”
王南方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起来,和之前那张纸和钱票一起塞进贴身口袋。
“还有这个。”王东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家里就这些了,你带上。”
王南方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票,加起来可能不到一块钱。他推回去:“留给娘和宝珠。”
“路上总要花钱。”王东方硬塞回他手里,“孩子和娘有俺和你大嫂。”
推让了几下,王南方不再坚持。他把钱收好,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切过荒芜的菜畦。
晚饭吃得早。张慧芳特意煮了个鸡蛋,剥了壳,放在宝珠粥碗里。孩子用勺子把鸡蛋切成两半,看了看,舀起稍小的那半,迟疑了一下,放进王南方碗里。
动作很快,放下勺子就低下头,耳朵尖有点红。
王南方看着碗里那半块鸡蛋,蛋黄澄澄的。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得很慢。鸡蛋很香,可他喉咙发紧,咽下去时有点费力。
夜里,王南方躺在炕上,听着身边孩子均匀的呼吸声。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洞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斑。他睁着眼,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身侧窸窸窣窣的。宝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只小手无意识地伸过来,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王南方身体僵了一下,慢慢侧过脸。月光照在宝珠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嘟着,睡得毫无防备。他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极轻地,把那只小手握进自己掌心。
粗糙的、布满茧子的手掌,包裹着那只柔软的小手。
后半夜,王南方轻轻坐起身。他穿上鞋,走到外屋。油灯还点着,张慧芳就着灯影,正往他包袱里塞最后一样东西——一双鞋垫,鞋垫上有一个绣了朵歪歪扭扭的梅花,是宝珠穿旧了的。
张慧芳见他出来,动作顿住,有点局促:“孩子长得快,好的布加一加可以改成个衣服,有些糟了的布头就缝成鞋垫……”
“谢谢大嫂。”王南方低声说。
张慧芳把鞋垫塞进包袱最里层,手指在结上摩挲了两下:“娘你不用担心,俺和你大哥会好好孝顺的,宝珠也是,俺和你大哥就柳妹一个孩子,宝珠我会当亲生的待。”
王南方点点头,喉咙里哽着什么,说不出话。
他回到里屋,站在炕边。宝珠还在睡,姿势换成了趴着,半边脸压在枕头上。王南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尽量不惊动她,把孩子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来。
很轻,像抱着一捧随时会从指缝漏走的月光。
他走到外屋,在方桌前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坐下,让宝珠枕在自己臂弯里。孩子的脑袋靠在他胸口,呼吸喷在他脖颈上,温热的气息。
王南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孩子细软的头发。他用一种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一字一字地说:“爹对不起你。”
在睡梦中咂了咂嘴。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一层蟹壳青。鸡又叫了,这次是很多只一起叫,此起彼伏,撕破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王东方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个掺了麸皮的饼子。他看见弟弟抱着孩子坐在晨光熹微里,脚步顿了顿,把布袋轻轻放在桌上。
“该走了。”他说。
王南方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他慢慢站起身,把宝珠抱回里屋炕上,仔细掖好被角。孩子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住的只有空气。又去吴桂兰屋门口,想进去,可是隔着木门,却没有推开。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看见大嫂张慧芳红着眼圈,把装干粮的布袋也递给他:“路上吃。”
王南方接过,背在身上。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破败的、却还有一丝温情的家——掉了漆的方桌,裂缝的土墙,灶台上冷掉的灰,里屋那晃动的布帘。
然后他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里。晨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小刀子。
吴桂兰、张慧芳和宝珠送他到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树下站着另一个人,也是这次报了名去新疆的,彼此沉默地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远处传来村长赶着牛车的哒哒声,越来越近。
王南方最后看了一眼村子。炊烟刚刚升起,稀稀拉拉的几缕,在晨风里很快散开。他想起很多年前离开时的那个清晨,也是这样灰蒙蒙的天,也是这样站在村口。
只是那时,他心里揣着的是替兄赴死的决绝;而现在,怀里揣着的,是半块孩子给的鸡蛋,和一双绣了梅花的旧鞋垫。
牛车停了下来。
王东方拍了拍王南方说:“走吧”就率先走过去坐上了牛车。
王南方转过身,跟着那人群朝牛车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淖里。爬上车前,他又回头望了一眼。
张慧芳搀着吴桂兰手里还牵着一团小小的碎花,还在剧烈地扭动着站在老槐树下,身影在晨雾里有些模糊,像一尊生了根的雕像。
牛车开始颠簸着前行。王南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土房、光秃秃的树。村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点,消失在视野尽头。
牛车摇晃着,走向县城的土路扬起长长的烟尘。天彻底亮了,是个阴天,云层很厚,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