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汽车站挤得像是年关前的集市。土墙围出的空地上,停着三辆漆皮斑驳的客车,车顶上捆着高高的行李卷,用粗麻绳勒得死死的。人比车更多,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背着包袱的,挑着扁担的,抱着孩子的,还有空着手、只揣着一张薄纸的。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焦躁不安的气息。
王南方挤在人群边缘,手里攥着那张从政府领出来盖了红戳的“支援边疆建设人员乘车凭证”。纸很薄,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
“到了地方,记得捎信。”王东方声音很低,眼睛看着前面涌动的人头,“地址我抄给你了,就按那个写。”
王南方点点头。他其实没听清大哥具体说了什么,耳朵里嗡嗡的,全是周围嘈杂的人声、咳嗽声,还有远处司机吆喝“往里头挤挤”的喊叫。
突然有哨子声尖利地响起。人群像被鞭子抽了一下,开始朝那几辆车涌去。扛行李的汉子骂骂咧咧地往前挤,女人尖声叫着孩子的名字,有人被踩掉了鞋,蹲下去摸,立刻被后面的人流淹没。
“该上车了。”王东方推了他一把。
王南方被推着往前挪了两步,又停下,转过身。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东方上前一步,推了推王南方“走吧”
他终于挤到车门前,踩上踏板,身后有人推搡,他踉跄着扑进车厢。里面已经塞满了人,行李堆在过道,人挨着人站着,空气浑浊闷热。他被挤到靠窗的位置,后背抵着冰凉的铁皮车厢壁。
汽笛就在这时拉响了。
长长的、嘶哑的鸣叫,盖过了一切声音。王南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扭头,透过脏污的车窗玻璃往外望。月台就在客车旁边,隔着一段矮墙,他能看见黑绿色的火车车厢,更远处,大哥身影已经很小。
客车的引擎也轰隆隆发动起来,车身剧烈颤抖。车门“哐当”关上,将外面那个世界锁在了外面。车子开始笨拙地调头,驶出车站,沿着坑洼的土路朝县城西边的火车站开去。
车厢里没人说话。挤在一起的人们沉默着,脸上大多是一种茫然的疲惫。有人闭着眼,有人呆呆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土墙和光秃的树。王南方背靠着车厢壁。他这才感觉到,自己刚才攥凭证的那只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
到了火车站,又是更汹涌的人潮。月台上拉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支援边疆,建设祖国”的标语,墨迹很新。一列望不到头的闷罐货车停在铁轨上,车厢门大开着,像一张张沉默等待的嘴。
组织的人拿着铁皮喇叭喊话,按手中的名单分组。王南方被分到倒数第三节车厢。他爬进车厢时,里面已经蹲坐着二十几个人了。车厢里没有窗,只有靠近顶棚的地方,有两排小小的、装着铁栏的透气孔。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麦秸和铁锈混合的味道。有人铺开了带来的褥子,有人就直接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王南方找了个靠里的角落,把手里的小包袱垫在身后,坐下。车厢里渐渐坐满了,最后上来两个人,费力地拖上了厚重的木门。咣当一声巨响,门从外面被闩上了。最后一点天光被截断,车厢里陷入近乎完全的黑暗,只有透气孔那里漏下几缕微弱的光柱,能看见空气中飘浮的尘埃。
黑暗中,响起压抑的咳嗽声,还有极低的、含混的交谈。
“这得走几天?”
“听说要六七天呢。”
“车上吃啥?”
“发干粮吧,一天两顿。”
王南方没参与这些交谈。他靠在冰凉的厢壁上,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身下的地板猛地一震,接着是“哐啷——哐啷——”有节奏的巨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列车开动了。一开始很慢,一下一下地顿挫着,然后逐渐加速,铁轮撞击铁轨的声音连成一片绵延不绝的轰鸣,充斥了整个黑暗的空间。
有人从透气孔往外张望,低声说:“过县城了。”
王南方没动。他依旧闭着眼,背对着那透光的方向。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车轮的节奏,心里默默数着:一下,两下……每一下,都离那片河边的土地更远一些。车厢摇晃着,像一只巨大的摇篮,只是摇向的,是全然未知的、荒凉的西北。
身边的交谈声渐渐停了,被车轮单调的轰鸣取代。偶尔有孩子哭一两声,很快被大人捂住。时间在黑暗和巨响中失去了刻度。有人开始分发干粮,是硬邦邦的杂面饼子和咸菜疙瘩。王南方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子粗糙得拉嗓子,只能小口就着水一点点咽下去。
列车似乎行驶了很久,忽然喊了一声:“过桥了!是黄河!”
车厢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好几个人挤到那边,轮流从铁栏杆的缝隙往外看。王南方终于也站了起来,慢慢挪过去。轮到他的时候,他眯起眼,透过那狭窄的、布满铁锈的孔洞望出去。
外面是昏黄的暮色。一条宽阔得望不见对岸的浊黄水流,在车厢下方奔腾而过,水流湍急,卷起浑浊的浪沫。巨大的铁桥钢架在视线中缓慢地、一节节地向后退去。更远处,是连绵的、低矮的土丘,再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是一片苍茫的灰黄色。
他想努力辨认眼前的方向,但目光所及,只有无尽延伸的铁轨,和被暮色吞没的、越来越模糊的来路。铁轨在桥头分岔,又合并,朝着西北方向,笔直地、义无反顾地延伸出去,最终消失在苍茫的地平线下,仿佛将他往后余生所有的日子,也都拉成了一条细瘦的、看不见尽头的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