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下了火车,还没来得及适应这个不晃的地面,又上了已经等候接他们的卡车,卡车的最后一次颠簸,把王南方从半昏睡中彻底摇醒。车厢板哐当一声放下,刺眼的光混着干燥的热风猛地灌进来。

他眯起眼,跟着前面的人往下爬。脚踩到地面的瞬间,小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前面人扶了一下,不是累,是脚下触感太陌生。不是泥土,不是石板,而是一种坚硬的、布满细小碎石的地面,踩上去硌得脚底板生疼。

他站直身子,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就定住了,视线所及,是望不到边的灰黄色。大地像是正在被加热的炉灶,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的热浪。这里没有树,没有草,连个土包都少见,就是迎面而来的沙子和土,吹得人不由自主地眯着眼睛。

“我的个娘哎……”前面扶他的人喃喃出声。窸窸窣窣一会儿都发现一张嘴沙子就会吹进嘴里,周围陆续下来的人都沉默了。有人眯着眼茫然地转着圈看;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集合!全体集合!”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军装、脸庞黝黑的中年汉子站在一个土坡上,手里拿着铁皮喇叭,声音洪亮地压过了风声,“我叫郑向荣,是你们这个点的带队干部,欢迎同志们来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光荣的兵团战士了!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是从内地来的,没见过这阵势。觉得荒,觉得苦,觉得这不是人待的地方。”郑向荣的声音忽然提高,“我告诉你们,三年前我刚到的时候,这里连个遮风的窝棚都没有!晚上狼就在外头叫!可现在呢?”

他伸手指向远处。众人顺着望去,在戈壁边缘,靠近一片低矮山丘的坡地上,隐约能看到几十个半埋在地下的土坑,上面搭着些不知道是什么木的木条和油毡布,王南方不知道为什么想到的竟然是墓地。

“那就是咱们住的地方,我们叫地窝子!是咱们一镐一锹挖出来的!”郑向荣喘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来了,就好好干。现在我们分配住的地方和物资。”

他指了指站在卡车旁的一个老头。那老头佝偻着背,脸上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神浑浊地望着地面,对投来的目光毫无反应。

“物资在那边棚子底下,排队领,登记。”郑向荣最后说,“记住,在这里,干活就是吃饭的本钱。干多少活,记多少工分,换多少粮。别的,都甭想。”

队伍开始缓慢移动。王南方跟着人群走到一个简陋的芦席棚下。棚子里堆着些一个个用布包裹的圆包,粗糙得很。负责登记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低着头,在一本皱巴巴的本子上记名字。

轮到王南方时,年轻人头也不抬:“姓名。”

“王南方。”

“籍贯。”

“河南郑县。”

年轻人笔尖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那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但很快又低下头:“拿好,个人用品看好,下次发的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等到大家都领取完这个圆布包裹后,又等了一会儿分配住宿的名单也出来了,很简单,按领取的顺序编班。由王南方和另外六个人,被分到了一个号,找到手拿号牌的是叫一个赵石根老同志,话不多,只是挥挥手:“跟着走。”

到了所谓的住的地方,在一道低矮的土梁后面。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在戈壁滩上向下挖出的一个方形大坑,坑顶用胳膊粗的红柳枝和芦苇搭了顶,再糊上厚厚的泥巴。一半在地下,一半露出地面,像个巨大的、简陋的坟墓入口。这就是“地窝子”。

门口挂着一条破旧的干草夹着细木的帘,掀开进去,一股混杂着土腥、汗味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很暗,只有从门口和顶棚缝隙漏进几缕光柱,照亮飞舞的尘埃。坑底铺着干燥的芦苇,算是通铺。八个铺位,紧挨着。

王南方选了靠门口的一个位置。这里漏风,但至少有点光。他打开圆布包裹,原来最外面的是一床简单的被子,里面有1个盆,一块皂,一个搪瓷缸子,一个搪瓷大碗,一套长袖2套短袖,还有一双胶鞋,试了试好像都有点大,也还行,王南方前面还在发愁自己几乎什么也没有,怎么在这里生活下去,现在看着这些东西想着沙漠戈壁中的希望。

夜幕降临大家陆续躺下了“俺的娘嘞,这坑咋这硬?硌得俺脊梁骨生疼!”一个听着小伙子正用力拍打着铺位上的麦草。

“知足吧你!有地方躺就不错咯,总比睡在野地里强些!”接话的是个川音,瘦瘦小小,正费力地把一个硕大的包袱往坑里侧塞。

“吵啥吵!都安静点!赶紧睡明个要平路!”门口光线一暗,赵石根钻了进来,脸膛黑红,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王南方是躺下了闭上眼,他想已经到了这里,该给大哥,娘他们写信报平安了,可是该写什么呢?写下了火车自己被卡车拉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地方?写刚才下车时看见的、让人心慌的戈壁?写这个一半在地下的、叫作“地窝子”的“家”?算了吧!

王南方蜷缩起来,把破被子裹紧。被子很薄,根本挡不住冷。他听着外面无尽的风声,那声音单调、持久,仿佛从天地开辟之初就一直这样刮着,还要刮到时间尽头。

在这风声里,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被抛到了地理上最遥远的角落,也被抛进了一种时间仿佛停滞的、最原始的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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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南方
连载中思尔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