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

清晨的哨声像刀子,劈开地窝子里浑浊的寒冷空气。王南方猛地睁开眼,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他坐起身,手脚冻得有些僵。门外天色是铁青的,风还在刮,比夜里小了些,却更尖利,卷着沙粒打在帘上,沙沙作响。

他跟着人群钻出地窝子。寒气立刻包裹上来,吸进肺里的空气冷得扎人。空地上已经站了几排人,大多瑟缩着,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王南方实在想不通,怎么中午和晚上温度会差这么多,一会儿郑向荣过来了还是和昨天一样穿着洗着发白的军装,站在一个土堆上,手里没拿铁皮喇叭,声音却压过了风声:“今天的任务,是把东边那片碎石滩清出来,路基要往西延伸五丈!两人一组,抬石头!”

还是按住的地方分组,赵石根给每个人分配了任务——他看了王南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一根扁担和两个柳条筐递过来。扁担是硬木的,磨得油亮,压在肩上沉甸甸的。筐很大,边缘的柳条有些扎手。

他们走到指定的碎石滩。眼前大大小小的石头半埋在沙土里,棱角分明,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远处,一根高高的木杆上,一面红旗被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广播不知从哪里拉过来的线,挂在杆子上,此刻正放着激昂的曲子,女声高亢地唱着“咱们工人有力量”,歌词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赵石根蹲下身,用一柄短镐撬动一块脸盆大的石头。他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撬在石头的受力处,镐头嵌入石缝,手腕一拧,石头便松动、翻滚出来。他双手扣住石头边缘,腰腿同时发力,低吼一声,那块沉重的石头就被抱起来,咚一声扔进筐里。整个过程没有多余动作,甚至没有大口喘气。

砸下去,火星溅起,石头只崩掉一小块。虎口震得发麻。他换个角度,又砸了几下,石头才松动。他弯腰去抱,石头边缘锋利,立刻割破了掌心昨天磨出的血泡。一阵尖锐的疼痛蹿上来,他倒吸一口冷气,差点松手。

“使巧劲。”赵石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两片砂纸摩擦。他指了指石头底部,“抄底,用腿顶。”

王南方照做,果然省力些。可把石头扔进筐时,还是觉得腰背一阵酸软。两个筐各装了几块大石,赵石根便示意可以抬了。扁担上肩,重量压下的一刹那,王南方觉得自己的肩膀骨头都要被压碎了。昨天磨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他咬紧牙关,跟着赵石根的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路基方向走。脚下的沙地松软,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格外费力。

风卷着沙土往脸上扑,迷眼睛,呛鼻子。广播里的歌声循环播放,已经不知道是第几遍。红旗在远处不知疲倦地飘扬。而他们,只是两个缓慢移动的黑点,扛着沉重的石块,在无垠戈壁滩上,划出两道歪斜的足迹。

一趟,两趟,三趟。掌心的血泡彻底破了,流出血水,混着沙土,粘在镐柄上,每次用力都钻心地疼。肩膀早已麻木,只是机械地承受着扁担的压力。大了一些的胶鞋也不跟脚,几次差点摔倒,汗水从额角渗出,立刻被风吹干,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嘴唇干裂起皮,他不敢舔,怕越舔越裂。

中午哨响,众人聚到一处背风的土坡后吃饭。依旧是杂面饼,每人一块,加一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漂着几片蔫黄的菜叶。王南方捧着碗,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颤抖,几乎端不稳。饼太硬,他只能掰碎了泡在汤里,等软了些,才用木勺舀着吃。汤是温的,几口下肚,冻僵的身体才找回一点知觉。

赵石根坐在他旁边,埋头吃自己的饼。他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连掉在衣襟上的饼渣都捡起来放进嘴里。吃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旧铁皮水壶,抿了一小口水,喉结滚动一下,便拧紧盖子,小心地塞回怀里。整个过程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老赵,”王南方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来这儿……几年了?”

赵石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空荡荡的,没有情绪,像他撬过的那些石头。“三年。”他说,又补充两个字,“整了。”

三年。王南方想起郑向荣昨天的话。三年前,这里连窝棚都没有,晚上有狼叫。他看着赵石根沟壑纵横的脸,那双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想象不出三年前他是什么模样。或许没什么不同,只是更瘦些,眼神更空些。

“不想家?”王南方问完就后悔了。这话太轻佻。

赵石根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南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望着远处天地相接的那条灰线,那里除了风沙什么都没有。“家?”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哪儿是家?”他拍了拍屁股下的沙土地,“这儿,干活,吃饭,睡觉。都一样。”

下午的劳动重复着上午的节奏。疼痛渐渐变得遥远,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只是跟着赵石根的节奏,撬石,搬石,抬石。广播里的歌声停了,换成一个男声在念稿子,词汇铿锵有力,“建设”“奉献”“扎根”“光荣”……这些词随着风飘过来,落在王南方被汗水浸透的背上,落在赵石根沉默的镐头上,落在筐里那些冰冷坚硬的石头上格外有重量。

休息的间隙,王南方直起酸痛的腰,望向那面红旗。它还在那里,被西斜的太阳照得红得刺眼,在苍茫的灰黄背景上,像一个鲜艳而孤独的标记。风扯着旗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那声音,不知怎的,忽然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清晨,村口老槐树下,娘背过身去的背影。想起更早的时候,自己走进保公所,在名册上写下“王南方”三个字时,手心的冷汗。

那时,他也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着,走向一个全然未知的远方。只是那时,他以为自己是在走向某种“解决”,用自己的离开,换取一个家庭的完整。而现在,他举起这面旗,走向这片戈壁,却是因为所有的“解决”都已破碎,所有的“完整”都已失去。这旗帜指向的,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放逐,一种用□□的极度疲惫来填满精神空洞的、荒芜的生存。

掌心的伤口又渗出血,混着沙土,黏腻一片。他低头看了看,没有去擦。这点疼,和肩膀的麻木、腰背的酸软、喉咙的干渴比起来,已经算不得什么了。他甚至感到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这疼痛,这磨砺,或许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只有让身体累到极致,累到倒头就睡,没有力气去想念乡哭泣的脸,去想妻子临终前未能见上一面的遗憾,去想大哥接过念乡时沉重的眼神,去想自己这一路走来所有阴差阳错、步步沦陷的足迹……他才能在这片荒原上,一天天挨下去。

哨声再次响起。赵石根已经站起身,拿起了镐头。王南方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沙土味的空气,弯腰,握紧那沾满血污和尘土的镐柄。扁担再次压上红肿的肩膀时,他闷哼一声,跟上了赵石根的步子。两个沉默的身影,重新没入那片无边的灰褐之中,向着那面飘扬的、鲜艳的红旗,缓慢地移动。风依旧在刮,广播里的声音依旧铿锵,而他们的工作,只是把一块又一块冰冷的戈壁石,从这片土地,搬到那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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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南方
连载中思尔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