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地窝子片区随着人的居住显出了些人样。几十个半埋在土里的窝棚,门挨着门。女人们用捡来的碎石在门口垒出矮矮的台阶,晾晒着分不出颜色的破衣烂衫。空气里飘着柴火混着羊粪蛋烧过的焦糊味,还有若有若无的、人身上捂出来的馊汗气。这片荒凉死寂的戈壁滩上,竟也硬生生被这群人用最粗粝的方式,烙下了一点活气。
王南方却没什么改变,他依旧沉默,下工回来就钻进那低矮的洞口,很少与人搭话。同住一个地窝子的赵石根更是像块会喘气的石头,两人之间的交流仅限于劳动时必要的几个字。这片逐渐热闹起来的“社区”,似乎与他们隔着一层。
打破这层隔阂的,是住在前排家属区的马桂芳。她男人是另一个连队的,常不在家。她约莫三十出头,个子不高,嗓门却亮,一张圆脸被风沙吹得红扑扑的,单眼皮,看人时总带着股不由分说的利落劲儿。她似乎是这片家属里最能张罗的一个。
“哎,新来的!”王南方第一次被她叫住,是刚下工,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往窝棚挪的时候。马桂芳端着一个破搪瓷盆,看不出是要去斜对面女同志住的地窝子,还是要刚从里面出来站在“台阶”上,“说你呢,瘦的和猴一样的!过来!”
王南方脚步顿了一下,茫然地转过头,却因为那是女同志的住房,不敢往前一步。
“盆,接着!”马桂芳不由分说,往他的方向走来把盆往前一递,“刚化开的雪水,澄过两遍了,比你们那涝坝里的浑汤子强点。省着点用,洗脸别超过半碗,剩下的留着喝!”
王南方看着那半盆微微泛着土黄、但还算清澈的水,喉咙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干得发疼。他没动。
“愣着干啥?拿着啊?”马桂芳眉毛一挑,“这鬼地方,水比油金贵!见天儿看你嘴唇裂得跟旱地似的,干活不要命了?接着!”
她语气凶,动作却带着不由分说的实在。王南方迟疑着接过那沉甸甸的盆,冰凉粗糙的搪瓷边硌着他掌心未愈的血泡,带来一丝刺痛。
“……谢谢。”他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
“还搁这客气呢!”马桂芳摆摆手,转身又冲着隔壁一个正费力生火的女人喊,“张嫂子,你那柴太湿!得捡昨天太阳晒过的骆驼刺根子,那个好烧!”
王南方端着水盆回到自己窝棚门口,蹲下身,用一只豁了口的碗小心舀出一点,润了润嘴唇和干裂的脸颊。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清醒。他听见不远处马桂芳还在大声传授经验:“……看见那种灰绿色、贴着地长的带着尖刺没?就是注意手,可疼…那个是…盐!盐千万收好,别潮了,拌糊糊的时候筷子尖蘸一点就行……”
她的声音混杂在风声和偶尔跑过来的孩子的哭闹里,成了这片荒原上一种独特的背景音,嘈杂,却带着一种顽强的、试图扎根下来的生命力。
就这样每天出工,睡觉,哨声中过了大半年,一天中午休息,王南方靠着石头啃自己那份掺了麸皮和不知名草籽的硬窝头,噎得脖子直伸。一个黑影笼过来,又是马桂芳。她手里捏着半个颜色稍深、看起来扎实些的窝头,直接塞到王南方怀里。
“给。你那点定量,不够你这种干法造的。”她语速很快,像是完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娘家那边过来的,带了一小口袋莜麦面,掺着吃顶饿。别推,推就是看不起人,听说快从这里走了。”
王南方握着那半个还带着点温热的窝头,手指收紧。走,去哪?谁走?都走?还是?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讷讷地说了一句“哦”马桂芳已经转身走开,边走边嘀咕:“一个个跟闷葫芦似的,饿死了都没人知道……”
他慢慢把窝头送到嘴边,咬了一口。确实更扎实,有股淡淡的、不同于麸皮的粮食香。他嚼得很慢,混着自己嘴里咸腥的血沫子,一起咽下去。眼睛望着远处已见雏形的硬化路面上那面永远飘扬的红旗,在干燥的风里猎猎作响,颜色鲜艳得刺眼。替兄从军时,他被动地卷入;如今建设边疆,是兄长和母亲替他选的,不,应该也是他主动地选择,现在刚刚熟悉现在的修路,吃饭,睡觉又要走,去哪,他不想想了也不愿意想了,这荒诞感像戈壁上的砾石,硌在心头,冰冷而坚硬。
果不其然过了几天,就通知开拨,这里交给当地的团部后期维建,他们打包了行李被十几个大车拉向下一个目的地。大家带着不舍,看着渐渐远去了曾经自己生活劳动的地方,气氛有些沉重,那辆车里传出了歌声,歌声抚平了离别的失落,鼓舞了前进的士气和勇气,不知道过了多久,吱呀一声刹车,他们到了,这次的安排是住在帐篷里,还是原来的人分成两个挨在一起的帐篷,八个人除了他都没有住过帐篷,更没有搭帐篷的经验了,等两个帐篷都搭好睡下已经到了后半夜,但是第二天大家都爬了个大早,等着新的工作安排。
在这次的安排中王南方知道了他们来到了一个叫八钢的地方,和上次在荒漠修路的不同,这次在还是城镇修工厂,工厂还是让人很激动的。
变故发生在几天后的一个深夜。白天的劳动格外沉重,他们遇到一片异常坚硬的岩层,镐头砸上去火星四溅,虎口震得发麻。王南方拼着一股狠劲,午饭也没怎么吃。到了后半夜,他被腹中一阵绞拧般的剧痛惊醒,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衬衣。他捂着肚子蜷缩起来,牙齿咬得咯咯响,一股强烈的恶心和眩晕袭来。
他挣扎着从帐篷里爬出,在冰冷的夜风里吐得一塌糊涂,接着便是止不住的水泻。几趟下来,他只觉得浑身发软,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站不稳。夜晚的寒气像针一样扎进他虚脱的身体。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人靠近。是赵石根起来解手,发现了他。赵石根蹲下身,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什么也没说,起身快步走向前面走去。
“要死啊!大半夜的折腾!”马桂芳的声音带着睡意被惊扰的恼怒,但动作却利索得很。她和赵石根一左一右,几乎是把瘫软的王南方架回帐篷。
帐篷里点燃了一小截珍贵的蜡烛头,昏黄的光晕跳动。马桂芳嘴里骂骂咧咧:“咋了不舒服?也不早说!硬撑能撑出个花来?死在这都没人给你收尸!”手上却不停,从一个旧布袋里翻出几段干枯的、像树根一样的东西,又从一个铁皮罐头盒里倒出一点水,架在帐篷外面临时垒的小石灶上烧。
水很快开了,冒着苦涩的草根气。马桂芳把黑乎乎的水倒进王南方吃饭的碗里,递给赵石根说:“喝!捏着鼻子也得灌下去!这是沙枣根,止泻的,死不了人!”
王南方已经没了抗拒的力气,就着老赵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那水又苦又涩,划过喉咙像刀割,但一股暖流顺着食道下去,绞痛的腹部似乎真的缓和了一丝。
马桂芳看着他喝光,把碗一搁,又扯过自己带来的一件打满补丁、硬邦邦的破棉袄,胡乱盖在他身上。“睡!捂出汗就好了!再瞎动弹,看我不抽你!”
她吹灭了蜡烛,帐篷重新陷入黑暗。脚步声远去,应该是回去了。王南方裹在带着陌生人体味和尘土的棉袄里,身体一阵冷一阵热,意识浮浮沉沉。不知过了多久,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似乎又有人轻轻走过来,将那件棉袄往上拉了拉,严实地掖了掖他脖颈处的缝隙。
黑暗中,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
王南方紧闭着眼,一动不动。紧握着拳头的手慢慢因为虚弱而不自觉地松开。眼角有什么东西,在无人看见的浓黑里,悄悄渗出来,很快□□燥的空气吸走,只留下一点冰凉的痕迹。
外面,冷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呼啸,刮过无数帐篷的的顶,帐篷有些摇晃,正艰难地抵抗着无边的荒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