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清晨的哨声照旧响起,短促而坚硬。王南方已经能在这声音里迅速起身,叠好那件带着陌生人体味的棉袄,搁在折叠床上。腹泻后的虚软还在骨头缝里残留着,但比昨夜那种濒死的昏沉好多了。昨天摔的那一下把本就磨得发毛的裤子的侧线彻底撕开了,他得找机会向马桂芳借针补一补。
出门时,天刚蒙蒙亮。这才入秋怎么就这么冷,和他们之前地方起码低了7-8°,他记得卡车也就走了半天!温差这么大吗?赵石根已经蹲在门口,就搪瓷缸子啃窝头,见他出来,抬了下眼皮,算是打过招呼。两人沉默地往工地走,脚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
说是修工厂可是第一步还是平场地,跟他们之前修路的第一步一样,工厂选址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地方展开,远处是望不到头的褐色山峦。王南方和赵石根找到昨天撬了一半的那块大青石,钢钎插进石缝,身体压上去,熟悉的钝痛从肩膀传到腰背。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手掌的皮肉和粗糙的木杠把黏在一起,每抬一次石头,都像撕下一层皮。他咬着牙,让这纯粹的□□痛苦占据全部意识,不去想别的。
上午收工的哨子吹响前,一个年轻的小跑着过来,在人群里张望。“王南方!王南方同志在吗?”
王南方放下抬杠,直起腰。那小战士认出他,招招手:“郑队长叫你去一趟,现在。”
赵石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自顾自收拾工具。王南方心里咯噔一下,用衣角擦了擦手上的灰土,跟着小战士离开工地。
郑向荣的“办公室”就是他住的帐篷,打开帐篷帘里面比原来的地窝子亮堂,但也冷得多。一张用木板钉成的桌子,两条长凳,墙角堆着些铁锹、箩筐。郑向荣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
“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长凳,语气还算温和。
王南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有些僵直。郑向荣放下笔,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打量了他一下:“脸色还是不好。马桂芳跟我说了,夜里闹肚子?这里水土是厉害,得慢慢熬。”
“已经好多了,谢谢队长关心。”王南方低声说。
“嗯。”郑向荣点点头,从桌下拿出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推到王南方面前,“喝点热水,刚烧开的。”
缸子很烫,王南方双手捧着,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一点点。他没喝,只是捧着。
“叫你来,没别的事,就是问问,你怎么样,在托克逊的时候修路任务重,你的情绪稳定得多,就先安抚思想不太稳定的那些同志了,没顾得上你问问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不过王南方同志你放心这绝不是不重视你”郑向荣说话不紧不慢,带着点中原口音,听起来比大会上动员时多了些家常气。
“都还行。都好,都好,赵石根同志……很照顾。”王南方意外于郑队长真诚又客气的话语,好像和他之前当兵时候那些用下巴看人军官的不同,斟酌着词句回答。
“赵石根是个老实人,话少,干活实在。当时考虑他给你们小组当组长,挺好。”郑向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我看过你们组的进度,不算最快,但也绝不落后。你手上血泡没少磨吧?肩膀肿了没有?”
王南方又是一紧张下意识缩了下手:“……没什么,大家都一样。”
“不一样。”郑向荣摇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我看了你的情况介绍,成分是中农,还听他们说你是读书人,帮不少同志读家书回写家书,以前肯定没干过这么重的体力活。能咬牙跟上,不叫苦不偷懒,这就是好样的”。
郑向荣身子往后靠了靠,语气更缓了缓继续说,“中农也没什么,现在咱们全是光荣的兵团子弟兵,咱们这儿,苦是苦,可前途是光明的。修路建厂都是咱们自己实打实干起来的,老家的事情过去就过去的,往后这里就是一片新天地。你年纪还不算大,又有文化,又踏实肯干,好好表现,将来必有更好的安排。”
这一串话让王南方听得像被炮弹砸中一样。他垂下眼皮,盯着搪瓷缸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来掩饰不安、疑惑、迷茫好像还有点小激动可是依旧不知道郑向荣想说什么,只能继续听着。
“南方同志,”郑向荣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光劳动好,乐于帮助同志还不够。长期在边疆扎根,总要有个家,心里才真正安定,才算真正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地方。组织上对你们这些单身同志的终身大事,也是关心的。”
王南方猛地抬起眼,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家?这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他刚刚结起一层薄痂的心口。
郑向荣似乎没注意到他瞬间僵硬的表情,继续说道:“当然,不强迫,全凭自愿。但这是个现实问题。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总比一个人硬扛着强。你……心里有没有个打算?”
后面的话王南方还没听完,就脑子里一片空白。“打算”孙玉梅苍白消瘦的脸,最后时刻抓着他手的冰凉触感,还有宝珠哇哇的哭声……这些画面混乱地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郑向荣等了片刻,见他只是死死捧着缸子,指节都泛了白,便叹了口气。“我也就是先跟你通个气,让你心里有个准备。不着急,慢慢想。但有一条,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人总得往前看。在这里安了家,生了根,才算真正的新生。组织对你这样能读会写有文化的同志还是格外关心的……”
谈话到这里似乎该结束了。郑向荣站起身,王南方也跟着站起来,手里的缸子忘了放下。
“走吧,我也去工地转转。”郑向荣戴上帽子,掀开帘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帐篷。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工地那边传来隐约的号子声和石头碰撞的闷响。郑向荣走得不快,像是随意闲聊:“咱们这儿女同志少,合适的更少。不过,三队帮厨那边倒是有个女同志,也是河南过来的,命挺苦,但人实在,肯干活,叫熊秀兰。”
王南方脚步顿了一下。
郑向荣像是没察觉,继续往前走,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你们……说起来都是苦命人。有机会的话,见见面,说说话,就当认识个老乡,也没什么不好。”
走到帐篷女同志住的前区附近时,郑向荣停下脚步,几个正在门口晾晒衣物的家属看见他,纷纷停下动作打招呼。郑向荣点点头,径直走向马桂芳那一排。
马桂芳正端着一盆水出来泼,看见队长来了,忙放下盆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郑队长!”
“来看看大家在新环境适应得怎么样。”郑向荣说着却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看了看。
转了一圈后郑向荣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对王南方说只有他们俩人能听见,“有什么问题,有什么想法一定要第一时间给组织说,我看你家庭成员上有女儿没有爱人,看你的年龄……算了你再考虑考虑,但日子总得过下去。组织上考虑给你介绍个伴,是为你往后着想。你一个人,在这地方,难。”
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音量:“好好干,也好好想想。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找我。”
说完,他朝马桂芳点点头,转身朝工地方向走去。
王南方站在原地,肩膀被拍过的地方残留着一点温度,很快被风吹散。马桂芳看了看王南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远处工地的哨声又响了,下午的劳动要开始了。王南方回到帐篷打开自己的包拿出了那双绣着梅花的鞋垫,布料摩擦着掌心新磨出的血泡,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