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

收工的哨声和夕阳下的人影一样都拖得老长,像一声疲惫的叹息。王南方跟着人群往回走,脚下的碎石哗啦作响。连续几天的重体力活,肩膀和腰背的酸痛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磨得快透底的解放鞋鞋尖,鞋帮上裂开的口子又被风灌进新的沙土。

马桂芳在帐篷门口等着,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冒着稀薄的热气。见他回来,她往前迎了两步,压低了声音:“郑队长晌午又来了一趟,说事儿定了,就明天晚饭后,在我这儿。”

王南方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马桂芳的脸在傍晚灰黄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过来人的实在。“人家姑娘也点头了。”她又补了一句,把碗递过来,“喝点热水,刚烧的。”

碗很烫,王南方接过,手指被烫得微微一缩。他没喝,只是捧着。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点柴火和沙土混合的味儿。

“郑队长说,你……应下了?”马桂芳看着他,语气里有点试探。

王南方盯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应下了吗?郑向荣拍他肩膀时,他没摇头,也没躲开。那算应下了吗?他想起郑向荣的话,“一个人,在这地方,难”。这话像根细针,扎在他这些天用麻木和疲惫垒起的外壳上。难,他当然知道难。边疆的夜里的风冷得好像可以吹进骨子里,帐篷里的咳嗽都不敢大声,怕惊扰了隔壁;白天在工地上,四周除了石头就是望不到头的灰黄,有时候干着干着,会突然忘了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像个被抽空了魂的躯壳,只知道抡镐,抬石,再抡镐。

活下去。这个念头比任何情感都更原始,更坚硬。为了活下去,他顶替二哥的名字走进军营;为了活下去,他在名册上写下一个个同乡的名字;为了活下去,他签字画押,来到这天地的尽头。现在,为了活下去——或者说,为了在这尽头活得稍微像个人样,不那么孤零零地被风干——他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嗯。”他喉咙里滚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像是费了很大力气。

马桂芳像是松了口气,脸上绷着的线条柔和了些。“那就好。都是苦过来的人,凑一块儿,好歹是个伴儿,互相有个照应。”她转身撩开帐篷门上那块打着补丁的旧毡布,“明天我拾掇拾掇,你们就在我这儿见。郑队长也来。”

王南方捧着那碗渐渐变温的水,站了一会儿,才弯腰钻进自己的帐篷。明天,就要见一个陌生的女人了。他脑子里空空的,试图勾勒出一点模糊的形象,却只想起很久以前,在老家,大哥和大嫂张罗着让他和孙玉梅见面时的情景。也是这样的忐忑,但那时心里还有些对未来的、微弱的希冀,像早春冻土下顶出来的一点嫩芽。现在,那点嫩芽早被碾碎了,只剩下一点求生的本能。郑队长的话,马桂芳的叹气,像两股看不见的力,推着他往一个既定的方向走。他还能往哪儿退呢?好像他自己也是愿意的,在这片望不到头的石滩上,个人的那点念想,轻得像一粒沙。

三天后的傍晚,风小了些。王南方被马桂芳叫住时,正蹲在帐篷门口就着一点残光补鞋。麻线穿过鞋底,拉得嗤嗤响。

“别弄了,先进来。”马桂芳的声音压着,朝他使了个眼色,“人来了。”

王南方手指一顿,线头差点扎进指腹。他慢慢放下鞋,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帐篷里透着昏黄的光,是马桂芳那盏用墨水瓶改的煤油灯。他吸了口气,进了帐篷。

里面比平日更挤。马桂芳的男人不在,郑向荣却坐在靠里的一个木墩上,见他进来,点了点头。煤油灯的光晕晃晃悠悠,照亮了另一个身影——一个穿着洗得发灰的蓝布衫子的女人,坐在对面一个更矮的树墩上,几乎缩在阴影里。她低着头,双手拢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这是王南方同志。”郑向荣开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和,“南方,这位是三队帮厨的熊秀兰同志。”

王南方喉咙发干,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在门边找了个地方蹲下,离那光晕远些。地窝子里一股土腥味混着煤油味,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陌生人的皂角气息。

熊秀兰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皮,又迅速垂下去。就那么一瞬,王南方看清了她的脸。圆脸,皮肤粗糙泛红,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单眼皮,眼睛不大,眼神里没什么神采,只有一种认命后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气些,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的手腕很细,但小臂结实,青筋微微凸起。

沉默像黏稠的浆糊,糊满了狭小的空间。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马桂芳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倒了半碗热水,先递给熊秀兰:“秀兰,喝口水。走了老远路吧?”

熊秀兰双手接过碗,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不远。”她捧着碗,并不喝,只是暖手。

“咱们来这儿也快两个月了,你们一直没见过吗。”郑向荣接过话头,语气缓和了些,“那我就简单介绍一下,王南方同志劳动表现很好,能吃苦,也踏实,有文化。就是一个人,生活上总归不方便。组织上关心同志们的生活,尤其是你们这些……从内地来的同志,更要互相帮衬,把根扎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在王南方和熊秀兰之间扫过,继续说:“秀兰同志的情况,马桂芳同志大概也跟你说过。也是个苦命人,老家没人了,就一个弟弟也19岁在八队修渠自己挣工分,不用她管,以前……唉,不提了。现在在三队食堂帮工,人勤快,也本分。”

王南方盯着自己脚前一块凸起的土疙瘩。郑向荣的话像隔着一层棉花传进耳朵里。“苦命人”“老家没人了”“弟弟不用管”“勤快本分”,这些词轻飘飘的,却勾勒出一个和他一样被连根拔起、扔到这边疆上的影子。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张慧芳娘家表婶的院子里,那个叫孙玉梅的姑娘也是这样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那时候大哥和大嫂眼里还有热切的期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属于正常生活的、窘迫却真实的生机。而现在,这地窝子里只有认命的凉意。

“俺……俺没啥本事。”熊秀兰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低,但字句清晰了些,“就会干点粗活。家里……以前是童养媳,那家人后来散了,俺家里人也都死了,俺没处去,就带着弟弟跟着支边的人流过来了。”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王南方却感觉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童养媳。他听说过,那是比普通穷人家女儿更卑微的存在,像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活物。怪不得她眼里是那种神色。

马桂芳叹了口气:“都是苦水里泡过来的。南方也不容易,以前……唉,帮哥哥分担成分,担了个中农的身份,老婆没了,闺女留在老家了。”她这话是对熊秀兰说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同情,也像是把王南方的底摊开,让双方都明白彼此斤两。

王南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不知道为什么坐牢这件事像是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出现过一样,郑队长和马桂芳说的都是他替哥哥背的成分问题,可是他又无法反驳。当着外人的面说,说他是一个坐过牢、死了老婆、连孩子都养不了的“历史有问题”的人。这就是他,这样的他配得上任何同情,也配不上任何期待,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口。

熊秀兰又抬起眼看了他一下。这次目光停留得稍久一点,那平静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同病相怜的东西,但很快又隐没了。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接着又是沉默。郑向荣和马桂芳又找了些话头,问问三队食堂的伙食,说说最近建厂的进度,试图让气氛活络些,但回应总是简短的一两个字。王南方和熊秀兰像两块被强行搬到一处的石头,各自守着各自的沉默。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郑向荣看了看手腕上那块旧表,站起身:“时候不早了,三队离这儿还有一段路。秀兰同志,我送送你。”

熊秀兰也跟着站起来,依旧低着头。马桂芳送他们到门口。王南方也站了起来,却站在原地没动。

郑队长走后马桂芳转回身,看了看他愣怔的脸,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说:“苦命人也是个实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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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南方
连载中思尔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