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坑边缘的土簌簌往下落,砸在王南方蜷缩的背上。有人踩着坑沿跑过,靴子带起的碎土落了他一脖子。他没动,直到一只粗糙的手猛地抓住他后领,把他往外拽。
“蹲这儿等死呢?起来!归队!”一个满脸黑灰的军官模样的人吼道,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
王南方被拽得一个趔趄,跟在那军官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一片相对完整的矮坡后面跑。那里已经聚集了百十号人,大多衣衫不整,脸上带着和他一样的茫然与惊惧。几个戴袖标的士兵正在大声吆喝,把人分成几堆。
没有刘守财。王南方在人群里飞快地扫了几眼,只看到一张张陌生的、沾满尘土和汗渍的脸。他被推搡着站进其中一队,旁边是个比他年纪还小的兵,嘴唇哆嗦着,□□处湿了一片,自己却浑然不觉。
“你!哪个部分的?原先干什么的?”一个下巴上有道疤的班长盯着他。
王南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文……文书……”
“文书?”班长上下打量他,“识字的?”
王南方点头。
班长嗤了一声,随手从旁边一个死去的士兵身边捡起一支沾满泥污的步枪,塞到他怀里。“现在没文书了。拿好,跟着我。枪会放不?”
枪身冰凉,带着铁锈和硝烟混合的气味,沉甸甸地压手。王南方僵硬地抱着它,摇了摇头。
“简单,看见那边没有?”班长用下巴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一道土棱,“蹲在沟里,听见哨子响,或者看见我挥手,就把枪架上去,扣这个扳机。别的不用管。”
交代完,班长就不再看他,转身去吼别人。王南方抱着枪,站在原地,看着周围混乱的人群逐渐被分成几支小队,又被各自的班长带着,像一股股浑浊的溪流,淌向那片土棱的方向。他跟着下巴有疤的班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脚下的土地被炸得松软,有时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
所谓的战壕,其实就是一道挖得深浅不一的土沟,有些地段深可及胸,有些地方只到膝盖。沟底积着浑浊的泥水,泛着一股说不出的腥臭。他们这一班十几个人,被安排在一段约莫二十步长的沟里。王南方被推到靠中间的位置,左边是那个尿了裤子的小兵,右边是个四十来岁、满脸褶子的老兵,靠着沟壁闭目养神,怀里也抱着一杆枪,像是抱着一根烧火棍。
“蹲下!都蹲下!脑袋别冒出去!”班长沿着沟来回走,压低声音呵斥。
王南方依言蹲下,冰凉的泥水立刻浸透了单薄的裤腿。他试着学右边老兵的样子,把枪架在沟沿垒起的土包上。枪身陌生而别扭,他调整了几次姿势,总觉得不对劲。怀里那封报信的家书和一本誊抄一半的名册硌得慌,他小心翼翼地掏出来,想塞进怀里更贴身的地方,却发现封面上那几点暗红的污渍,在昏黄的天光下,颜色更深了。他手指摩挲过那粗糙的纸面,耳边又响起刘守财的声音:“笔杆子,有时候比枪杆子顶用……也招祸。”
现在,笔杆子没用了。他只有手里这杆冰冷陌生的枪。
时间在战壕里黏稠地流淌。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枪响,或是什么东西爆炸的闷响,每一声都让沟里的人们神经紧绷。没人说话,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泥水被轻微搅动的汩汩声。尿裤子的小兵一直在发抖,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声响。右边的老兵忽然睁开眼,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口袋,捏了一小撮不知是什么的碎叶子,卷了,叼在嘴里,也不点燃,就那么干巴巴地嚼着。
天色渐渐暗下来,寒意从浸湿的裤腿爬上来。班长猫着腰走过来,挨个拍肩膀,递过来半个硬得像石头的饼子。“抓紧吃。夜里可能不太平。”
饼子硌牙,带着一股霉味。王南方小口啃着,就着沟里捧起的泥水咽下去。水里有股土腥和别的什么**的味道。他想起离家前夜,大嫂偷偷塞给他的那两个掺了细白面的馍。馍的香气好像还在鼻尖,人却已经在这千里之外、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泥沟里了。
夜里果然不太平。先是远处天空被火光映红了一片,隐约传来嘈杂的喊杀声和密集的枪声,像年关时爆豆子的动静,只是更加狂暴持久。他们这段战壕暂时还算安静,但所有人都蹲不住了,紧紧贴着沟壁,手指扣在冰冷的扳机上。王南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耳朵里咚咚地撞。
不知过了多久,嘈杂声渐歇。班长从沟那头摸过来,声音沙哑:“留两个人盯着,其他的,抓紧睡会儿。”
没人睡得着。王南方抱着枪,背靠着潮湿的土壁,眼皮沉得发黏,却不敢合上。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左边小兵压抑的抽泣,右边老兵轻微的鼾声,远处伤兵偶尔传来的一声呻吟,还有风掠过旷野、吹动焦枯草叶的沙沙声。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失去了清晰的边界。战壕里的人员像流水一样更换。尿裤子的小兵在一次黎明时的冷枪中被击中肩膀,嚎叫着被拖了下去,再也没回来。右边嚼叶子的老兵,在一次短暂的出击后不见了踪影,据说是踩中了地雷。新的面孔补充进来,大多眼神空洞,带着和王南方初来时一样的惊惶。他们彼此很少交谈,名字在这里没有意义,只知道“喂”、“那个谁”。
王南方学会了如何更熟练地架枪,如何在班长挥手时,闭着眼朝大概的方向扣动扳机。后坐力撞得他肩膀生疼,枪声震得耳朵嗡嗡作响。他不知道自己射出的子弹去了哪里,是否击中了什么。他不敢想。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蹲下、架枪、等待命令、扣扳机、再蹲下的动作。恐惧并没有消失,而是沉淀了下去,变成胃里一块冰冷的硬疙瘩,和四肢百骸一种麻木的疲惫。只有偶尔,在极度困倦的恍惚间,他会突然想起小王庄低矮的土屋,想起母亲在灶台前咳嗽的背影,想起大哥佝偻的肩,想起二哥空洞的眼神,还有侄女柳妹、侄子大龙小龙那双双黑亮的、望着他的眼睛。这些画面像针一样刺他一下,让他从麻木中惊醒,随即又被更深的、望不到头的绝望淹没。
他变得更加沉默,几乎不开口。班长偶尔吩咐什么,他就点点头。别人闲聊时,他靠着沟壁,眼睛望着沟沿上方那一线狭窄的天空。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很少看见蓝色。
这天下午,短暂的交火过后,阵地前一片诡异的宁静。硝烟味还未散尽,混合着血腥和焦土的气息,浓得化不开。担架队佝偻着身子,在狼藉的坡地上搜寻着还有气的人。呻吟声此起彼伏。
王南方所在的这段战壕也抬下来两个伤兵。一个伤在腹部,已经没气了,直接摆在了沟边。另一个伤在大腿,血把半条裤腿都浸透了,脸色白得像纸,被安置在稍微干燥点的沟底拐角处。卫生员草草包扎了一下,喂了半壶水,摇摇头走了。
那伤兵一直低声哼哼着,声音痛苦而模糊。王南方本来缩在自己的位置,尽量不去看那边。但那呻吟声断断续续,夹杂着一些含混的字眼,往他耳朵里钻。
“……娘……儿疼啊……”
“……河……过不去了……”
王南方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信和簿子。硬壳封面边缘的破损处有些扎手。
过了一会儿,那伤兵的声音微弱下去,变成一种气若游丝的念叨。王南方听见他似乎说了个地名,耳朵不由动了动。那地名听着有些耳熟,像是他们县北边靠近河的一个镇子。
鬼使神差地,王南方挪了过去。伤兵是个年轻面孔,可能还不到二十,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他蹲下身,从自己水壶里倒出一点水,凑到伤兵干裂的唇边。
伤兵贪婪地吮吸了一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眼睛转动了一下,似乎聚焦在王南方脸上,又似乎没有。
“……老乡?”伤兵气声问,口音果然带着北边河滩地带特有的拖腔。
王南方点点头,没说话。
“你……哪儿人?”伤兵问一句,喘几口气。
“……南边,小王庄的。”王南方低声说。
“小王庄……哦……听过……”伤兵眼神飘忽了一下,忽然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和悲伤,“北边……北边完了……”
王南方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完了?”
“河……过了河……县城……好像没了……都乱了……跑反的人……好多……”伤兵断断续续地说,气息越来越弱,“俺娘……俺妹子还在……村里……不知道……”
王南方蹲在那里,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凉了。他张了张嘴,想问清楚,是哪个县城?怎么没的?什么时候的事?可看着伤兵迅速溃败下去的脸色和渐渐失神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伤兵最后喃喃了几个模糊的音节,头一歪,不动了。王南方还保持着蹲姿,手里捏着的水壶盖子忘了拧上。战壕里污浊的空气裹挟着血腥和硝烟,沉重地压下来。他缓缓站起身,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扶住潮湿的土壁才站稳。怀里那本硬壳簿子贴着胸口,方才那伤兵濒死时恐惧茫然的眼神,和他记忆中二哥离家时空洞的眼神,莫名地重叠在一起。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位置,蹲下,重新抱起那杆冰冷的步枪。手指触碰到枪身上粗糙的锈迹和未擦净的泥污。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握着枪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着。另一只手,则死死按在胸口,隔着粗布衣服,能感觉到簿子坚硬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