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紧急集合的号声是在天将亮未亮时响起的,王南方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帐篷里一片兵荒马乱,骂娘声、摸索绑腿和枪支的窸窣声,还有谁踢翻了搪瓷缸子的咣当声,混成一股令人窒息的躁动。

他手脚发凉,机械地跟着人流往外涌。外面天色青黑,雾气浓重,吸进肺里的空气又湿又冷。各级军官粗哑的吼叫声在雾气中穿梭,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乱哄哄的人群,使他们迅速排成歪扭的队列。

刘守财不知何时挤到了他身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要开拔了。往北,前线吃紧。”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细微的抽动泄露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他飞快地往王南方手里塞了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硬硬的,带着体温。“拿着,路上或许用得上。”

王南方低头,借着微弱的天光,看清是半包压得有些变形的烟卷。这不是配给品。“刘文书,这……”

“别问。”刘守财打断他,目光扫过周围攒动的人头,声音压得更低,“跟紧点,别掉队。这趟……不一样。”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更高一级的喝令声盖了过去。队伍开始蠕动,像一条沉重的、负伤的多足虫,缓慢地爬出营地,爬上那条被无数双草鞋和车轮碾得泥泞不堪的土路。王南方把烟卷塞进怀里,紧贴着胸口那封早已被汗水浸得字迹模糊的家书。两样东西硌着他,一冷一热,都让他心头发慌。

行军是沉默而漫长的。起初还能看见路旁稀稀落落的田垄和农舍,渐渐地,景色荒凉起来。路越来越窄,车辙却越来越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沉重地碾压过。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铁锈混着什么东西烧焦后的灰烬,若有若无,却顽固地往鼻子里钻。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闷雷似的声响,不很连贯,但每响一次,队伍的行进速度就会不自觉地加快一点,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脚步踏在硬土上的沙沙声。

王南方紧紧跟着前面那人的背影,不敢抬头,也不敢张望。刘守财就在他侧前方不远,那个瘦瘦的背影在灰扑扑的队伍里还算显眼。看到这个背影,他心里那点没着没落的恐慌,似乎就能稍微按住一些。至少,还有个认得的人。

晌午过后,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命令传下来,原地休息一刻钟。人们像被抽了筋骨的麻袋,瘫倒在路边。王南方靠着一段残破的土墙坐下,摸出水壶,抿了一小口。水是温吞的,带着一股子土腥气。他拿出刘守财给的烟,犹豫了一下,又塞了回去。他不会抽,这东西或许能换点别的。

刘守财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没说话,只是眯着眼望着来路的方向,脸色在晦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灰白。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听说……后面有的部队,已经开始‘清理’了。”

王南方没听懂:“清理什么?”

刘守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点像是怜悯,又有点像是自嘲。“清理包袱。走得慢的,跟不上趟的,还有……”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歇够了,走吧。”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住了王南方的脚踝。他慌忙起身,重新汇入那条沉默向前蠕动的“虫”里。这一次,他几乎是不错眼地盯着刘守财的背影,仿佛那是茫茫黑夜海面上唯一可见的灯塔微光。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先是一阵尖锐得不像人声的呼啸,由远及近,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思考。王南方只觉得头皮一炸,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冻结。他下意识地抬头,只看见几个黑点从铅云中钻出,越来越大。

“趴下——!”

不知是谁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但那声音瞬间就被接踵而至的、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吞没了。

轰!轰隆——!

大地猛地跳了起来,又狠狠砸下。王南方被一股灼热而狂暴的气浪迎面掀翻,后背重重撞在什么东西上,眼前先是刺目的白光,随即陷入一片嗡鸣的黑暗。泥土、碎石、断裂的树枝,还有某种温热黏稠的液体,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世界失去了声音,只剩下持续的高频耳鸣,和胸腔里心脏疯狂擂鼓般的震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息,也许有几个时辰,那嗡鸣声才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声音涌入: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痛苦的呻吟;惊惶失措的哭喊和叫骂;还有远处零星的、更加清脆的枪响。

王南方挣扎着从一堆松软的浮土和碎石中抬起头,抖落满脸的泥沙。视线模糊,鼻腔里充满了浓烈的硝烟味和一种甜腥的铁锈味。他眨了眨眼,努力聚焦。

刚才还勉强成型的队伍,此刻已是一片狼藉。路面被炸出几个狰狞的土坑,冒着缕缕黑烟。残破的躯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散落在坑边、路旁,有的还在微微抽搐,有的已经一动不动。一截焦黑的、看不出原貌的东西挂在不远处一棵被炸断了一半的槐树枝桠上,随风轻轻晃荡。鲜血渗进干燥的黄土,变成一片片暗褐色的污渍。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偏过头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水。

“刘文书……刘文书!”他哑着嗓子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目光慌乱地扫视着周围那些沾满血污、惊恐万状的面孔,没有那张消瘦的、总是带着谨慎表情还有一些刻薄的脸出现。

人群像炸了窝的蚂蚁,有的在拖拽伤员,有的在无头苍蝇般乱跑,还有的呆呆坐在地上,望着眼前的景象,眼神空洞。几个军官模样的人挥舞着手枪,声嘶力竭地试图重新收拢队伍,但收效甚微。

“看见刘守财了吗?刘文书!”王南方抓住一个从他身边跑过的士兵,那士兵胳膊上豁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只是拼命摇头,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跑。

又问了两个,都是茫然。最后,是一个蹲在弹坑边,正试图给地上一个不断吐血的同伴包扎的瘦高个,抬起沾了血污的脸,喘着气说:“刘守财?那个管名册的?好像……轰炸前,就没见着他了。有人看见他跟着辎重队往岔路那边去了……说是,说是上头有令,文书档案要先转移……”

王南方呆住了。辎重队?岔路?轰炸前?

混乱的场面,刘守财塞烟时那句没头没尾的“这趟不一样”,还有刚才休息时那句“清理包袱”……碎片拼凑起来,指向一个冰冷的事实:刘守财可能早就知道这趟行军凶险,甚至可能利用他的关系和消息,提前给自己找好了相对安全的去处。那个他一直倚靠、视为在这陌生杀戮世界里唯一熟识和庇护的背影,或许在危险真正降临前,就已经悄然抽身,消失在了另一条路上。

巨大的恐慌不再是藤蔓,而变成了冰冷的潮水,瞬间没顶。他失去了方向,失去了那点可怜的熟悉感,被孤零零地抛在这片刚刚被死亡洗礼过的、弥漫着血腥和硝烟的陌生土地上。

又一阵零星的炮火在远处炸响,引得人群又是一阵骚动。王南方踉跄着,连滚带爬地躲进最近的一个弹坑。坑底还有未散尽的热气,混合着泥土被烧灼后的焦煳味和更浓的血腥气。他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胸口。

怀里,那半包烟卷已经不知掉到了哪里。四周的嘈杂渐渐远去,变成模糊的背景音。他缩在弹坑的阴影里,望着坑沿上方那一小片被硝烟染得更灰暗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衣角。原来这就是前线。原来这就是他替二哥来的地方。原来他所以为的牺牲和计算,在真正的战争机器面前,轻薄得像张被血污浸染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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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南方
连载中思尔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