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趴在摇晃的木板桌上,借着油灯那点昏黄的光,把心里那些火烧火燎的焦虑和猜测,都拧成了歪歪扭扭的字。写写涂涂,纸都揉烂了两张。最后只留下几句干巴巴的话:“大哥,见字如面。南方一切尚好,麻烦大哥和大嫂照顾娘,开解二哥,军中传闻,恐有新令,一户只准留一丁。不知真假,万望留意。平安,勿念。”
他把信纸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怀里,像揣着一块冰。第二天一早,他瞅准刘有财去上面开会的空当,溜到营房边上的马棚,找到一个常往南边送物资的老兵,塞了半块舍不得吃的硬饼子,低声下气地求人家,路过他们县境时,千万想办法把信捎到小王庄。
老兵掂了掂那半块饼,又瞅了瞅王南方熬得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把信接过去推了回去,在王南方不解中开口说道。“成,不过这刚回来,一时半会也不会再去,等再去的时候俺找你拿信,不过丑话说在前兵荒马乱的,路上关卡多,耽搁了或者丢了,你可别怨俺。”
“不怨,不怨,劳您费心。”王南方连连作揖,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像风里的灯苗,晃了晃。
等待的日子,每一刻都被拉得又细又长,带着锯齿。他登记时更恍惚了,好几次把年龄写错。刘守财回来,看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多问,但那眼神里的了然,让王南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看透了。
又过了七八天,一个阴沉的下午,同县另一个村来的新兵,在排队按手印时,趁着刘守财转身倒水的工夫,飞快地凑近王南方,压着嗓子说:“王文书,你家出事了。”
王南方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墨汁溅了一纸。他猛地抓住那新兵的胳膊,手指掐得对方一哆嗦。“出……出什么事了?”
“就前几天,队长带着人,挨家挨户重新核男丁。”新兵声音发颤,带着后怕,“俺们村离你们庄就十几里地,动静大得很,保长、村长还有一队拿枪的大兵说是征兵实际就和抢人一样。听说……听说现在不是‘征一丁’,是‘留一丁’。家里十五岁往上只准留一个!剩下的,全得走!”
王南方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发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新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更低了,“我路过时听人嚼舌根,按这回的规矩,得再出。你家老大东方哥,跪在门口求,头都磕破了,说自己去,他媳妇病死还没过头七,还在悲痛求放过他兄弟。可保长和村长商量说……说老大是腿脚有问题,走不快,跑不了,这一听说当兵打仗走不了跑不了的还有让他坐四轮盒子吗?就说他是家里顶梁柱,家里没地了,老娘谁养?女娃谁管?指名要王西方。说现在的年景每天都在死人,王西方脚好像还不利索,被他家那个大小子搀着出来的……”
后面的话,王南方听不清了。他只看见那新兵的嘴一开一合,帐篷外铅灰色的天沉沉地压下来,帐篷布被风扯得呼呼作响,那声音灌进耳朵里,变成了老家院子里母亲压抑的呜咽,变成了大哥额头磕在硬土上的闷响,变成了二嫂子的死亡,变成了二哥一瘸一拐被拖走时,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还有侄子大龙……他才多大?十四?十五?这吃人的世道。他当初那点自以为是的牺牲,像个最拙劣的笑话。他改了名字,顶了二哥,以为用自己的离开,能给家里换回一个男丁,撑起一片小小的、能喘息的天。可现在,天塌了,塌得更加彻底。他不仅没护住二哥,连带着把大龙的未来,也推到了悬崖边上。
那封他千辛万苦想送出去报信的信,此刻在怀里,像一块烧透了的火炭,烫得他心口皮开肉绽,却流不出一滴血。
小王庄,王家那处低矮的土坯院,此刻被一种死寂笼罩着。王保田站在院子当中,还是那身半旧的褂子,背着手。他那只微眯的、常年流泪的眼睛,扫过瘫坐在地上、额头一片青紫淤血的王东方,扫过死死搂着两个儿子、面色灰败如土的王西方,最后落在灶房门口,扶着门框、身子抖得像秋风里枯叶的吴桂兰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却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上头的死命令,白纸黑字盖着大红印。‘一户只准留一丁’,留谁,你们自己定。留了的,发‘留丁牌’,算是过了名录。其余的,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无残疾重病的,一律征召。王东方,你是长子,要奉养老母,抚养幼女,地里活计也离不开,平时看不出来但也算是个残疾,西方老大也满了15,上阵父子兵,刚好他照顾他爹,按情理,该你留。”
王东方猛地抬起头,额上的血渍混着泥土,糊住了他一只眼睛。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只能跪着往前蹭了两步,一把抱住村长的腿:“保长!村长!行行好!让俺去!俺替西方去!他媳妇……他脚伤了,还没好利索,去了不是送死吗?俺身子骨硬朗,俺去!求您了,跟上面说说,让俺去!”
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绝望的哭腔,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两个侄子,大龙和小龙,吓得缩在父亲怀里,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他们心目中像山一样沉稳的大伯,此刻像一条被抽了脊梁的狗,匍匐在地上哀嚎。
王西方搂着儿子的手臂,僵硬得像铁箍。他低着头,看着大哥沾满泥土和血污的后脑勺,看着那几缕在挣扎中散乱出来的花白头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脚踝处旧伤隐隐作痛,那疼痛此刻直钻到心里去。老三已经替他走了一遭,如今,难道还要大哥再替他一回?这老王家男人的血,是不是要一个个流干了,才算完?
村长任由王东方抱着他的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只眯着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深重的疲惫和麻木。他叹了口气,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的、无奈的宣示:“王东方,你起来。这不是俺说了算的事。规矩就是规矩。留你,是照规矩来。征王西方,也是照规矩来。你们家,现在除了你,成年男丁就剩王西方和他这两个小子。”他的目光在吓得发抖的大龙小龙身上停顿了一瞬,那目光像冰冷的秤砣,掂量着两个少年尚未完全长成的骨架,“小龙年纪也卡着线,这次暂且不提,留下也好给他大伯搭把手,给你们家留个后。但王西方和王大龙必须走。”
“那……那让俺跟西方一块去,大龙还是孩子能哪能照顾得了他爹!”王东方仰起脸,涕泪横流,“家里……家里让娘和俺媳妇撑着,俺……”
“胡闹!”王保田终于拔高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都走了,这一家老小妇孺立马就得饿死!你想让你家绝户吗?王东方,你是老大,得有点老大的担当!留下,把家撑住了,才是正理!”
“担当……”王东方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抱着王保田腿的手,一点点松开了,无力地垂落下来。他瘫坐回去,眼神空洞地望着自家堂屋黑黢黢的门洞,那里面供着王家的祖宗牌位。担当?就是把兄弟一个个推出去送死,自个苟活下来,守着这即将破碎凋零的家吗?
吴桂兰终于挪动了脚步。她没看王保田,也没看哭求的大儿子,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二儿子面前。她伸出手,那双手干枯如鸡爪,颤抖着,摸了摸王西方低垂的头,又摸了摸大龙和小龙冰凉的小脸。
“娘……”王西方喉头哽咽,喊了一声,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吴桂兰没应。她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着常保田,腰板挺得异样的直。她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僵硬的平静。“保长,他们什么时候走?”
保长避开她的目光,看向别处:“明天……明天晌午,村口集合,统一送走。”
“好。”吴桂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明天晌午。”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慢慢地走回灶房。不一会儿,里面传来舀水的声响,接着,是锅铲碰撞铁锅的、单调而沉重的刮擦声。她开始做晚饭了。
那声音一下一下,敲在院里每一个人的心上。王东方瘫在地上,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王西方把脸埋进两个儿子单薄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只有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大龙和小龙终于忍不住,小声地抽泣起来。
村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一家子弥漫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背着手,迈着惯常那种的步子,走出了王家院子,征兵一队人也陆续出来了。院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夜幕,彻底吞没了小王庄。
王东方在院子里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寒气浸透了骨头。他挣扎着爬起来,没有进堂屋,也没有回自己屋,而是踉踉跄跄地,朝着村尾的祠堂走去。
祠堂老旧的大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只有供桌上长明灯豆大的一点火光,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映照着牌位上一个个冰冷的名字。王东方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蒲团上,额头重重抵着地面,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弯下了他从未弯曲过的脊梁。
夜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他就那样跪着,一动不动,仿佛也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塑像。只有那盏飘摇的长明灯,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
远处,王西方那间狭小的厢房里,没有点灯。他紧紧搂着已经哭累了睡着的两个儿子,睁着眼,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漆黑。老三南方走的那天,天上还有星子。如今,连最后一点微光,也看不见了。他眼底,那片自归来后便深不见底的空洞里,最后一点属于活人的、微弱的星火,悄无声息地,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