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帐外传来一声咳嗽,紧接着是皮靴碾过沙土的响动。王南方刚把汗湿的里衣扯平,帐篷帘子就被掀开一角,探进一张年轻传令兵的脸。

“王文书?有你的信。”

一张折叠得有些发皱的土黄色草纸递了过来。王南方愣住,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才接过。纸很薄,边缘毛毛糙糙,带着一路辗转的尘土味。他认得那上面的字迹,歪斜,用力,每一笔都像用锄头在硬土上刨出来的——是大哥王东方。

传令兵转身走了。王南方捏着那封信,在帐篷门口站了一会儿。晨光清冷,照着他半边脸。他走到平日登记用的小木桌旁,就着那点光,小心地展开。

“南方吾弟:见字如面。”

只这八个字,王南方喉头就哽了一下。他是爹娘的老来子,他出生的时候二哥都十岁了,爹又去得早,大哥东方更像扮演了一个父亲的角色,想着想着眼睛就红了,他吸了口气,才往下看。

“信由村东头往县里贩枣的老赵头捎带,几经周转,不知何时能到你手。家中一切尚可,母亲身子还算硬朗,只是夜里咳嗽多了些,无大碍。就是西方媳妇不太好了,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年头了,你的走加上他媳妇病,让西方一直心神不定的前些日帮人修屋,摔了一跤,伤了脚踝,已请郎中看过,敷了草药,现下能拄着拐慢慢走动,西方虽然不说,但是俺和娘都看得出来,他是因为你顶替了他,你务必保重自个,俺和娘也会宽解西方,照顾西方媳妇,两个侄子懂事,知道帮家里拾柴、看顾小妹(柳妹乖巧,开始帮着他娘缝缝补补了)。今夏雨水少,地里麦子长得稀,收成怕是不如往年,但掺些野菜薯干,总能糊口。你在外,一切要以保全自身为要,勿挂念家中。遇事谨慎,少言多看。兄东方字。”

信很短,字迹到后面越发潦草,最后那个“字”几乎拖成一道墨痕。王南方的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了两遍,仿佛能触到大哥握笔时那粗粝的指节和微微的颤抖。他把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放进里衣的口袋。那薄薄一片纸贴着胸口,带着微弱的体温,像一小块从故乡剥离出来的、尚存余温的土。

帐篷外渐渐嘈杂起来。洗漱的、咳嗽的、低声交谈的。王南方收起那点恍惚,用冷水抹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一哆嗦,昨夜噩梦残留的那点黏腻感似乎被冲淡了些。他走到帐篷边堆放文书的小木箱旁,准备开始一天的登记。手刚碰到箱盖,旁边两个蹲着啃干粮的士兵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听说了吗?北边……又丢了一大片。”

“早听说了。不然为啥这几天催得这么紧?昨儿个三营那边,半夜开拔,动静大得……”

“这还不算。我老乡在团部当勤务,偷听到一句半句,说上头可能要有新章程下来。”

“啥章程?”

先前说话那人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声:“好像……是‘一户只准留一丁’。”

王南方开箱的动作顿住了。手指抠在木箱边缘的毛刺上,微微刺痛。

“啥意思?之前不是‘一户一丁’吗?”

“之前是征一丁。现在这意思……怕是家里有几个男丁,就只能留一个,剩下的全得……”那声音没说完,但意思到了。两人沉默地嚼着干粮,吞咽声有些费力。

王南方慢慢直起身。早晨那点稀薄的暖意,从四肢百骸里迅速褪去,只剩下胸口那封信贴着的地方,还有一丝不真实的温度。他转过头,看向帐篷外灰蒙蒙的天。远处操练的号子声隐隐传来,一声接一声,单调而紧迫。

上午的登记照常进行。一张张麻木或惶恐的脸,在王南方面前晃过。他问,写,递印泥,收手指印。动作机械,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那几个字。

一户只准留一丁。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这命令真的像之前的征兵告示一样,贴到每个村的保公所门口……

他笔下写着一个“赵家沟,赵四喜,十九岁”。眼前却晃过二哥王西方那张总带着点笑的脸,还有两个半大侄子虎头虎脑的模样。二哥的脚踝还伤着。他们……他们算几个丁?

中午吃饭时,气氛明显比往日沉闷。连平时最爱说笑的几个老兵,也埋头扒拉着碗里稀薄的菜糊,没人吭声。王南方端着碗,蹲在帐篷背阴处,食不知味。刘有财端着碗踱过来,挨着他蹲下,也没看他,自顾自喝了一口糊糊。

“听说你家里来信了?”刘守财忽然开口。

王南方心里一紧,点点头:“嗯。”

“家里都好吧?”

“……都好。”

“那就好。”刘守财用筷子慢慢搅着碗里的东西,目光看着远处操场上飞扬的尘土,“这年头,家里平安就是福气。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点,“这福气,也不知道能保多久。”

王南方猛地转头看他。

刘守财依旧没看他,嘴角扯了扯,那不像笑,倒像是脸皮抽动了一下。“新消息,估计明后天正式文书就下来了。‘一户一丁’,不是征,是‘留’。家里男丁超过十四岁的,只准留一个。”

碗边有些烫手,王南方却觉得指尖发冷。“之前……之前不是征过了吗?”

“之前是之前。”刘守财终于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仗打得不顺,人填进去就跟沙子扔进河里一样,连个响儿都听不见。不够,远远不够。”

他几口把剩下的糊糊喝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王文书,你这差事,暂时还算稳当。毕竟,识字的比能扛枪的还少点。”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就是不知道,你老家那边,这次轮到谁的名字上那新名册了。”

刘守财的身影晃悠着走远了。王南方蹲在原地,碗里的糊糊已经凉透,表面凝了一层暗淡的膜。他胸口那封信,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口发疼。

下午,他坐在登记桌前,笔尖几次戳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对面等着按手印的新兵惴惴不安地看着他。他勉强定神,继续写。写着写着,那些歪斜的字迹,在他眼里仿佛都变成了大哥信上的字,又变成了保公所那张黄榜上的字,最后,重叠成一张冰冷的新告示,贴在老家土坯墙上,风吹过,哗啦作响。

告示下面,会是二哥的名字,还是两个侄子的名字?或者……都有?

他当初偷偷改掉名字,顶替二哥出来,就是为了家里能多留一个男丁,多一分支撑。可现在这新规矩,像一把更冷的刀,直接砍向了他拼命想护住的那点根基。他的顶替,他的离家,在那把刀面前,突然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轻飘飘。

帐篷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风也变了方向,带着一股明显的寒意,从北方卷过来,吹得帐篷扑啦啦乱响,寒潮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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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南方
连载中思尔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