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郑向荣把信递过来的时候,王南方正蹲在地上,看建新用一截更细的树枝,歪歪扭扭地复写他刚才教的那个“人”字。信是从连部转来的,薄薄一个土黄色信封,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
“你大哥又来信了。”郑向荣说,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赶紧看看,别是家里有啥事。”
王南方道了声谢,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沙土,才接过信。信封上的字迹比上一封更潦草,笔画带着一种急促的、不稳的力道。他用指甲小心地挑开粘得不甚牢固的封口,抽出里面折叠的信纸。只有一页。
新平还仰着头,等他的夸奖:“爹,你看我写的‘人’,像不像?”
王南方“嗯”了一声,眼睛已经落在信纸开头。“东方吾弟见字如面”几个字跳进眼里,后面跟着的句子,却让他呼吸猛地一滞。
“……娘自入秋以来,咳嗽旧疾复发,日重一日。近日水米难进,人已脱形。请了邻村郎中来看,言是痨症入里,药石恐难奏效,只让准备后事……为兄日夜侍奉榻前,然娘昏沉中,常唤汝名……弟若有法,可否归来一见?恐是最后一面矣……”
后面的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渍洇过,又仓促写就。信纸在他手里微微发抖,戈壁下午明明还残留着阳光的暖意,他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上来,冻得他五脏六腑都缩紧了。
“爹?”新平扯了扯他的袖子,“这个字念啥?”
王南方没听见。他盯着那几行字,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钉进他眼里。娘咳嗽的样子,多年前那个秋天,大哥低着头说“埋在后岗子,挨着二嫂”时的神情,混乱地交织在一起。最后一面……最后一面……
“南方?”熊秀兰从地窝子门口探出身,手里还拿着正在缝补的旧褂子。她看见王南方僵直的背影,和手里那封信,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咋了?信里说啥了?”
王南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干硬的沙土,发不出声音。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深深埋下去。半晌,才低声道:“娘……病得这么重了?”
王南方还是没吭声,只是肩膀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那……那咋办?”熊秀兰的声音也干涩起来,“能回去不?”
回去?王南方脑子里嗡嗡作响。几千里路,关山阻隔。来的时候,是闷罐车咣当咣当走了不知道多少天,路上有干部领着,有介绍信,有集体的名目。回去呢?以什么理由?建设人员管控严格,请假探亲,除非是直系亲属亡故,还得层层批条子,一来一回,等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就算批了,路费呢?他兜里那几个攒了不知多久的毛票,连一张到省城的车票都买不起。
这些现实像冰冷的巨石,一块一块砸下来,把他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想要不顾一切奔回去的念头,砸得粉碎。
新平看看爹,又看看娘,似乎察觉到了某种沉重的东西,她不再问字,悄悄挪到王南方身边,小手搭在他青筋凸起的手背上。
王南方终于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但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干涸的、近乎绝望的平静。他看向熊秀兰,声音沙哑:“回不去。”
三个字,说得极其缓慢,每个字都像从石磨里艰难碾出来的。
熊秀兰沉默了。她懂。这戈壁滩上,谁家没有远在天边的牵挂?谁又不是被这遥远的距离和严苛的规矩捆住了手脚?她想起自己那个早已模糊的家乡,想起那些死散殆尽的亲人,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那……寄点钱回去?”她试探着问,“给娘抓点药,或者……买点好的吃。”
王南方点点头,又摇摇头。寄钱,是唯一能做的事了。可他哪有钱?每月那点津贴,扣除一家五口的口粮钱,剩下的连买盐买灯油都紧巴巴。上次给大哥回信,他已经把攒了许久的八块钱夹在信里寄回去了,那是他全部的“积蓄”。
“我……我去找郑指导员问问。”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些麻,晃了一下才站稳。“看能不能……预支点津贴。”
熊秀兰没说话,转身进了地窝子。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出来,塞到王南方手里。布包很轻,里面是几枚硬币和两张皱巴巴的一毛钱纸币。
“就这些了。”她说,“你先拿去。家里……我再想法子。”
王南方看着手里那个小布包,又看看熊秀兰疲惫却坚定的脸,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翻滚得更厉害。他想说不要,家里孩子还要吃糊糊;想说他自己想办法。可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紧紧攥住了那个布包,布料粗糙的触感硌着他的掌心。
他转身朝连部的方向走,脚步有些踉跄。熊秀兰站在地窝子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很久没动。
郑向荣听完王南方语无伦次的请求,眉头皱了起来。他摘下帽子,挠了挠头皮:“老王,不是我不帮你。预支津贴……这个口子不好开啊。连里现在粮食都紧,资金更是卡得死。你家的情况我知道,可这规矩……”
王南方佝偻着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郑指导员,我娘……可能就这几天了。我回不去,就想着……多寄点钱,让她……让她走之前,少受点罪。”他说到最后,声音哽住了,头垂得更低。
郑向荣叹了口气,在屋里踱了两步。“这样吧,”他停下脚步,“我个人先借你五块钱。你别声张。津贴预支确实没办法,但你这个月不是多干了几个工时的碎石活儿吗?我跟记分员说说,看能不能把这个月的工分折算早点报上去,兴许能多发一两块。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得等。”
五块钱。王南方知道,这已经是郑向荣能做的极限了。他连连道谢,手指捏着那五张崭新的一元纸币,觉得它们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
回到地窝子,天已经擦黑。熊秀兰煮好了糊糊,稀薄的一小锅,照例先给两个小的喂。卫红和丽华吮吸着勺子里没什么滋味的糊糊,建新自己端着小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不时瞟向坐在角落,就着油灯微弱的光亮写信的父亲。
王南方把借来的五块钱,加上熊秀兰给的和自己身上仅有的几毛,一共六块三毛钱,仔细用手帕包好,又拿信纸裹了一层。然后他铺开另一张信纸,给大哥回信。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落不下去。油灯的光晕晃动着,映出他颤抖的手影。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写起。道歉?解释?嘱托?都显得苍白无力。最后,他只写了几句干巴巴的话:
“大哥,见信如晤。钱六块三毛随信寄上,尽数用于母亲医药后事,切勿节省。弟身在此处,纪律严明,路途遥远,实无法归。万望大哥代弟侍奉母亲床前,尽人子之责。弟不孝,遥叩母亲安康。弟南方泣笔。”
写到最后四个字,一滴浑浊的泪终于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小团模糊的湿痕。他赶紧用手抹去,生怕弄坏了信纸。待墨迹干透,他将信和钱小心翼翼地封进信封,贴上仅剩的一张邮票。
夜里,他睁着眼躺在炕上,听着身边秀兰均匀的呼吸和孩子们偶尔的呓语,听着戈壁永不停歇的风声。那风声呜咽着,一阵紧似一阵,像极了母亲压抑的咳嗽,又像故乡原野上秋末的悲鸣。他轻轻起身,披上破旧的棉袄,蹑手蹑脚地出了地窝子。
他没有去连部旁边的信箱投信,而是径直朝着远离营地的一片高坡走去。夜里的戈壁,黑得纯粹,只有头顶一条银河,冷冷地洒下些微光。四野空旷,风声毫无遮挡,呼啸着掠过耳畔。
他在高坡顶上跪下,面朝东方。那里,在几千公里之外,是他病重的老母,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家。他举起那封薄薄的信,像是举行一个无人见证的仪式,然后把它紧紧捂在胸口,额头深深抵在冰冷粗粝的砂石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