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这天收工回来,太阳还斜斜地挂在天边,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王南方没直接回地窝子,在门口那片被踩得板结的空地上蹲下来,捶了捶酸胀的腰。眼角的余光瞥见大丫头新平蹲在墙角,手里捏着一截不知哪儿捡来的小木棍,在沙土地上一道一道地划拉着。
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画啥呢?”
新平抬起头,小脸上蹭了几道灰。“没画啥。”她把木棍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没意思,拿出来在地上胡乱戳了几下,“爹,这地上能写字不?”
王南方心里动了一下。他弯腰捡起脚边一根光滑些的树枝,抹平一小块沙地。“能。”他用树枝的尖端,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王”字。沙土粗糙,笔画边缘有些毛糙,但字形是端正的。
“这是咱的姓,‘王’。”他说。
新平凑过来,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看地上的字,又看看爹的脸。“这就是‘王’?”她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在那个字的轮廓上描了一遍,“像……像窗户格子。”
王南方没说话,又在旁边写了个“新”字。这个字复杂些,他写得很慢,树枝划过沙土的沙沙声,在傍晚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写完了,他指着字说:“这是你的名儿,‘新’。新疆的新。”
“我的名儿?”新平显得很兴奋,也捡了根小树枝,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学着画。她手小,力气也掌握不好,笔画东倒西歪,几乎看不出是个字。但她不气馁,擦掉,又重来。
王南方看着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喉咙里像是堵了点什么。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趴在村里祠堂的破窗户外头,偷听老先生教几个富户孩子念“天地玄黄”。那时候觉得那些趴在桌上的孩子真神气,那些方方正正的字,像一个个藏着秘密的小门。后来爹咬牙卖了两斗麦子,送他去邻村上了半年私塾,他握着毛笔的手抖得厉害,心里却像揣了一团火。
那团火,曾经照亮过他泥泞的路,让他暂时远离战壕,靠近一张能写字的桌子;也曾烫伤过他,把他从讲台上拽下来,扔进暗无天日的牢房。
“爹,这个呢?”建新的声音把他拽回来。她已经放弃了模仿那个复杂的“新”字,转而指着王南方刚才下意识写下的另一个字。那是个“人”字,简单,两笔,像一个迈开腿走路的小人。
“这是‘人’。”王南方说,声音有些干涩,“你,我,你娘,妹妹们,都是人。”
“人……”新平跟着念,然后用树枝,居然像模像样地画出了一个“人”字,虽然一撇一捺长短不太齐,但架子是对的。
王南方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忽然化开了一丝。他索性坐下来,也不管地上的灰土,又写了“天”和“地”。“头上是天,脚下是地。咱们现在待的这地方,天大地大,风沙也大。”
新平学得更起劲了,小脑袋几乎要埋到沙地上。新美和新荣两个小的,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了过来,坐在一边,呆呆地看着姐姐和爹爹在地上画东西,虽然看不懂,但也觉得有趣。
熊秀兰从地窝子里探出身,手里端着个破盆,看样子是要去蓄水坑舀点水。看到父女几个蹲在地上的样子,她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没动。夕阳的余晖给王南方微驼的脊背和新平毛茸茸的发顶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边,他握着树枝的手,动作缓慢而稳定,侧脸的神情是她很少见到的一种专注,甚至带着点……柔和。
她看了一会儿,抿了抿嘴,转身又进去了,没打扰他们。
王南方教得入了神,又写了“日”“月”“水”“火”。每写一个,就尽量用建新能听懂的话解释。新平问题很多,“日头为啥是圆的?”“水字为啥有那么多道道?”王南方答不上来,就说:“字就是这么写的,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正写着新平忽然抬起小脸,指着不远处那根重新立起来、但旗面已经破烂不堪的红旗,问:“爹,那上头也有字,是啥字?”
王南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残破的红布在晚风里无力地飘动一角,上面模糊的字迹隐约可辨。他当然认得那些字。那些字曾经写在大大小小的标语上,写在他必须学习的文件里,也写在他那份“支援边疆建设人员登记表”上。
一股凉意,毫无预兆地从脊椎爬上来。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张摊在保公所油灯下的名册,自己颤抖着手,把“王西方”涂改成“王南方”;看见了审讯室里,沈国忠推过来的那份结论材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他的“罪状”;也看见了监狱外灰蒙蒙的天,和大哥递过来那张薄薄的、决定了他后半生命运的登记表。
识字。认字。
他因为这双手会写字,替了二哥,活了命,也因为这双手会写字,登了记,坐了牢,失了家,最终流落到这天尽头。这笔账,怎么算得清是福是祸?
“爹?”新平扯了扯他的袖子。
王南方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攥紧了那根树枝,指节有些发白。他慢慢松开力道,树枝上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的老茧。“那上面的字……”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说,要在这里……好好建设。”
他说得含糊。新平似懂非懂,点了点头,注意力很快又回到沙地上的字:“爹,你再教我一个,教我写‘娘’!”
王南方看着女儿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只有对未知世界单纯的好奇。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和恐慌。教下去吗?把这认字的本事传给她?在这片除了风沙就是劳作的土地上,识字或许能让她将来有条稍微轻省点的路走,就像当年对他一样。可万一呢?万一这世道再变,知识又成了罪过……
但他说不出口“不教”。他没法对着这样一双眼睛,掐灭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弱的知识火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新平脸上的期待慢慢变成了疑惑。终于,他再次用树枝抹平一块沙地,一笔一划,写下一个端正的“娘”字。
“看好了,”他的声音沙哑,“这一笔,这样写……”
他教得比刚才更慢,更仔细。新平跟着学,小手努力控制着树枝。写出来的字虽然稚拙,但大概的模样是有了。
“我会写‘娘’了!”新平高兴地叫起来,转身就要往地窝子里跑,“我去写给娘看!”
王南方伸手,粗糙的手掌在新平头顶轻轻按了按,动作有些僵硬。“认得字,是好事。”他看着她,慢慢地说,“多认几个字,将来……兴许有用。”
他停住了,后面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那句“但有时候,认得字……也不全是好”,太沉,太复杂,不是一个六岁孩子该承受的,也不是他能解释清楚的。
新平眨了眨眼,显然没完全听懂爹语气里的复杂,只是觉得爹的手很重,按得她有点懵。她点点头,“嗯”了一声,又高高兴兴地举着那根写着歪扭“娘”字的树枝,跑进地窝子去了。
王南方还蹲在原地,看着沙地上那一排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字迹。“天”“地”“人”“王”“新”“娘”……夕阳的最后一抹光掠过,那些字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像是他这一生,半是光亮,半是阴影。
他抬起手,就着昏暗的天光,看着自己这只握过锄头、抡过铁锤,也握过笔杆的手。掌心的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沙土和常年劳作的污垢,指关节粗大变形。就是这只手,曾经写下过决定别人命运的名字,也写下过自己的罪状;如今,它在这荒凉的戈壁滩上,在沙土地上,写下了女儿的名字,和最朴素的几个汉字。
风大了些,卷起细沙,慢慢覆盖在那些字迹上。最先模糊的是“人”字的一捺,接着是“天”字的最后一横。王南方没有动,就那样看着,看着那些他刚刚教给女儿的字,一点一点,被戈壁的沙土无声地抹平、掩埋。
地窝子里传来新平献宝似的清脆声音,和熊秀兰低低的、带着疲惫笑意的回应。他慢慢站起身,腿有些麻,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沙土,朝那个透着微弱光亮的洞口走去。
身后,沙地上最后一点字迹的痕迹,也彻底消失了。只有那面破旗,还在风里猎猎作响,上面的字,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看不清的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