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第四十五章

信又来了。

郑向荣这次没多话,只是把那封比上次更显单薄、边角几乎要磨穿的信递到王南方手里,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连部门口的土墙上,刷着的标语红得有些刺眼。

王南方捏着信,没立刻拆。他先回了地窝子,秀兰正蹲在门口,就着一点天光补孩子破了的裤子衣服。三个丫头在里边叽叽喳喳。

“回来了?”秀兰抬头,针在头发里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手上,针尖顿了顿。

“嗯。”王南方应了一声,走到地窝子背光的那侧,蹲下来。手指有些僵,撕开信封的力道没控制好,扯开一道歪斜的口子。里面只有一张纸,是大哥的字迹,比以往更潦草,笔画像是用尽了力气拖出来的。

“南方吾弟:前信所言母病,已于去岁秋后不治。咳喘两月,痰中带血,无钱延医抓药,终至不起。临终前数日,神智昏沉,唯口中反复念叨汝名。娘总是在反复问:她的狗丢儿是不是怪她,怪她让狗丢儿去那么远的地方,所以不回来看她……我与慧芳侍奉榻前,愧不能救。现已安葬于后岗祖坟之侧,与父亲并穴。家中诸事尚可,勿念。兄东方手字。”

纸上的字迹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过,又干了,皱起细密的纹路。王南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远处的风刮过砾石滩,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又像是旷野本身粗重的喘息。 他把信纸慢慢折好,塞回信封,揣进怀里贴身的衣袋。站起身时,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咋了?”秀兰停下针线,看着他。

“娘没了。”王南方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今天口粮又减了一两。

秀兰手里的针掉在地上,她没去捡,只是仰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捡起针,在裤子上擦了擦。“啥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

“你……”秀兰想问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心里难受,就说出来。”

王南方摇了摇头。“我下午请半天假。”

“去哪?”

“出去走走。”

他没等秀兰再问,转身从墙角一个破木箱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旧的蓝粗布,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打开,里面是几样零碎东西:半截铅笔头,一枚生锈的顶针,还有一小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布头。那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离家时,母亲从自己一件旧褂子上剪下来,让他带着的,说想家了摸摸,就当摸到娘了。后来颠沛流离,许多东西都丢了,唯独这块布头,不知怎么竟留了下来,跟着他到了这戈壁滩。

他把布头拿出来,把布包重新塞回箱底。又到门口,拿起靠在墙边的铁锨。秀兰看着他动作,没阻拦,只是轻声说:“早点回来。夜里风大。”

“嗯。”

王南方扛着锨,走出地窝子片区。午后的太阳白晃晃地悬在头顶,没什么温度。他朝着营地西边那片更荒凉、除了黑色砾石和偶尔几丛骆驼刺外空无一物的深处走去。脚步踩在砂石上,沙沙作响,是这天地间唯一清晰的声音。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营地早已消失在身后起伏的土丘之后。四野茫茫,天高地阔,人站在其中,小得像一粒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沙子。他停下,选了一处背风的洼地。地面是板结的硬土,混杂着碎石。他放下铁锨,没用,而是蹲下身,用手去扒,去捡,去搬动那些大小不一的石头。

手指很快被粗糙的石棱磨得生疼,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他不管,只是沉默地,把捡来的石头一块块垒起来。先是一个大致的长方形轮廓,然后慢慢加高,垒成一个小小的、低矮的丘状。石头形状不一,垒得并不齐整,歪歪扭扭,在旷野中显得简陋而突兀。

垒好了,他跪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靛蓝布头,展开,铺在石堆前。布头很小,只有巴掌大,在灰黄的砂石地上,那点褪色的蓝显得格外脆弱。他又从怀里摸出那封信,放在布头旁边。然后,他挺直脊背,朝着石堆,也是朝着东南方向,缓缓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粗粝的砂石地上。

第一个头磕下去,额头上传来尖锐的刺痛。他想起母亲总爱用那双粗糙的手摸他的头,说他脑门宽,有福气。

第二个头磕下去,喉咙里哽着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起离家那个清晨,娘站在灶房门口,撩起围裙擦眼睛,没哭出声。

第三个头磕下去,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想起大哥信上那句话,“口中反复念叨汝名”。

他维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没有立刻起来。风从脖颈后面灌进去,冰凉。时间仿佛凝滞了,只有风在永恒地流动。不知过了多久,他撑起身体,跪坐着。拿出火柴,划燃一根,微弱的火苗在风中剧烈摇曳。他将火凑近那封信的一角。

纸张很快蜷曲、焦黑,火舌舔舐上来,吞没了那些潦草的字迹,吞没了“去岁秋后”,吞没了“痰中带血”,也吞没了“念叨汝名”,“她的狗丢儿是不是怪她,怪她让狗丢儿去那么远的地方,所以不回来看她”。火光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又迅速黯淡下去,化作一小堆灰烬,被风一吹,四散飘零,混入无尽的砂砾之中。他又拿起那块布头,仔细叠好,在石堆正中扒开一个小坑,将布头放进去,再用碎石仔细掩埋、压实。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拍拍膝盖上的土,又抹了一把脸,掌心沾满沙尘。他望着眼前这堆可怜的石头,这就是他能为母亲立的碑,能举行的祭奠。没有香烛,没有纸钱,没有哭声,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木板刻上名字。只有戈壁的风,见证着这场沉默的诀别。

他转过身,准备往回走。目光掠过远处一片被风卷起的沙尘时,忽然定住了。那沙尘被气流裹挟,旋转着,隐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朝着他这边缓缓移动。风沙迷眼,那一瞬间,他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血似乎都冲到了头顶——那走路的姿势,那微微佝偻的肩背,竟像极了多年未见的二哥,王西方。

他僵在原地,脚像被钉住了,眼睁睁看着那身影在翻卷的黄沙中时隐时现,越来越近。风声中,仿佛夹杂着一声模糊的叹息,或是呼唤。他嘴唇哆嗦起来,几乎要喊出一声“二哥”。

那身影到了十几步外,一阵更猛烈的横风吹过,卷起的沙尘扑了他满头满脸。他下意识闭眼再睁开,那身影已然消散。哪里有什么二哥,只有一片不知从何处吹来的、破烂的灰色帆布片,被风拉扯着,在地上翻滚、跳跃了几下,最终挂在一丛枯死的骆驼刺上,无力地抖动着。

王南方站在原地,望着那块破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被风吹得干涩发疼,他才慢慢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脸。手掌冰凉,脸颊却有些发烫。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石头垒成的小小坟茔,又望了望东南方。天地交界处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故乡的方向,曾经在梦里清晰无比的村落、老槐树、屋后的小河,此刻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满水汽的毛玻璃,只剩下模糊混沌的一片光影。

他扛起铁锨,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脚步比来时更沉,却也更稳。身后,那堆石头孤零零地立在洼地里,很快就会被更多的风沙掩去痕迹。而前方,地窝子片区隐约的轮廓浮现出来,那面插在门口的、褪色破烂的红旗,在傍晚渐起的风中,猎猎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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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南方
连载中思尔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