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洪灾

日头把村口的老槐树晒得蔫耷耷,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房顶掀起来。阿穗挎着半湿的竹篮从河边洗衣回来,皂角的清苦味儿混着泥土气,黏在她汗涔涔的后颈上。刚拐过祠堂的影壁,一道灰影突然横在面前,拦住了去路。

那人穿件洗得发白的道袍,须发半白,手里捏着个掉了底的破卦筒,卦签晃悠着撞出细碎的响。他也不说话,只拿那双浑浊的眼上下打量阿穗,目光黏腻得像陈年的蛛网,从她挽起的裤脚,一直扫到鬓边别着的野雏菊。末了才捻着下巴上稀疏的胡子,慢悠悠叹口气:“小居士眉宇间缠了黑气,怕是……”

“怕是要骗我几个铜板?”阿穗扬眉打断,竹篮往臂弯里一挎,下巴扬得老高,眼底淬着点不服输的锐劲儿,“我家灶膛里的灰都比你卦筒里的签子干净,少在这儿装神弄鬼。”

道士也不恼,反倒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泛黄的牙:“年轻人,个性鲜明是好事,就是这脾气太烈,容易折了福气。”

“福气?”阿穗嗤笑一声,往前凑了半步,杏眼眯成两道带刺的光,“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啊。”

道士捋须的手顿了顿,指尖在卦筒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如此说来,小居士与老道我有缘,世间万物皆有因缘际会,遇见你,也算老道此行不虚。”

“村西嘎咕烧他二弟的小姨姥的侄子的表舅的小叔子王志,”阿穗语速飞快,字字像小石子砸在地上,清脆又带劲儿,“我见过他,赶大集的时候,他在肉铺门口赊过半斤五花肉,去年偷了张屠户的杀猪刀,被追着跑了三条街。”

“你和他长得甚是相像,而且他貌似还有个兄弟,前两年在齐家赌坊欠了十二块大洋,后来说是去哪儿躲债了?”

道士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卦筒在掌心转了个圈,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居士说笑了,老道云游四方,四海为家,哪认得什么王志李张。”

“认不认得不重要。”阿穗截断他的话,目光扫过祠堂门口三三两两探头探脑的族人。那些人有的挎着菜篮,有的扛着锄头,见她看过来,都慌忙缩了回去,只留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黏在她背上。“你方才说我眉宇间有黑气,又说要折福气,是想诓我当那劳什子祭品?”

这话一出,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前几日村里就传得沸沸扬扬,说上游的水神发了怒,今年汛期定有灭顶洪水,非得献祭个命格纯阴的姑娘,才能平息怒火,保一村平安。族里的长老们聚在祠堂里议了好几宿,烟袋锅子的火星亮了又灭,看向阿穗的眼神,也一天比一天古怪。

道士干咳两声,往四周扫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他一脸神秘莫测,严肃地皱起眉:“此乃天意,非老道能左右。若居士肯应下,保一方平安,也是积了大功德,来世定能投个好胎。”

“积功德?”阿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惊飞了槐树上的几只麻雀,“我是献祭的人,那你呢?你又充当什么角色?躲在背后数铜板的?还是等着拿我的生辰八字去换好处?”

她伶牙俐齿,几句话就把道士堵得哑口无言,连脸色都白了几分,握着卦筒的手微微发颤。阿穗看他这副模样,心里更笃定了几分,转身就要走,却被身后追上来的族叔扯住了胳膊。

族叔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手上满是老茧,力气大得很,扯得阿穗胳膊生疼。“阿穗,不得对道长无礼!”他的声音透着几分急切,眼神却躲闪着不敢看她,只一个劲儿地朝道士作揖,“道长是来帮咱们的,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这么冲。”

“帮咱们?”阿穗甩开他的手,竹篮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溅起几滴水花,湿了鞋面,“帮咱们把人往火坑里推?我看你们是巴不得找个替死鬼,好保住自己的几亩薄田!”

族人们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响了。有人叹气,有人皱眉,还有人偷偷抹眼泪,不知道是心疼阿穗,还是怕洪水真的来。阿穗懒得再理这群人,弯腰捡起竹篮,指尖攥着湿漉漉的篮沿,头也不回地往家走。

走到半路,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道士正和几个长老凑在祠堂的阴影里,不知道嘀咕些什么,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竟像是镀了一层灰沉沉的霜。而村口的大路上,几个后生正扛着铁锹往河边走,说是要加固河堤,可他们的脚步,却朝着上游的方向。

她攥紧手里的洗衣槌。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点潮湿的腥气,说不清是河水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

这事儿,好像比她想的还要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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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梦折枝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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