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洪灾

阿穗踹开家门,院角的丝瓜藤正蔫头耷脑地垂着。

娘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族里的长老都来传话了,说那道长是方圆百里有名的高人,能断生死祸福,你怎么就不信呢?”

“高人一等的骗子吧!”阿穗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抓起窝头就啃,“指不定是王志哪个不着调的亲戚,跑来骗咱们村的口粮呢!”

爹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得邦邦响,眉头皱成了个川字:“话不能乱说。这几日上游的水确实涨得邪乎,昨天我去河边挑水,看见河面上飘着不少死鱼,还有老树根被冲下来,长老们说,这是水神发怒的征兆,往年发大水前,都是这个光景。”

阿穗咬着窝头,噎得直翻白眼,灌了半瓢凉水才顺过气,“他们说是征兆就是征兆?”

三奶奶挎着个竹筐走了进来。竹筐里放着几个白馒头,还有一块粗布,在这青黄不接的时节,算得上是稀罕物。三奶奶拉着阿穗的手:“好孩子,委屈你了。这是族里凑的心意,你要是应下这事儿,咱们全村人都念你的好,往后你爹娘弟妹,都有大家照拂。”

阿穗抽回手,“三奶奶,您这话我不爱听。我的命是爹娘给的,不是用来给别人挡灾的。这馒头,您拿回去,我家不缺这口吃的。”

三奶奶抹了把眼泪,唉声叹气地走了。娘看着她们的背影,眼眶也红了,转过身,狠狠地瞪了阿穗一眼:“你这犟驴脾气,早晚要吃亏!真要是发了洪水,咱们这破屋子,一冲就垮,到时候咱们一家人,都得喂鱼!”

娘说的是实话,这村子依河而建,地势低,往年发点小水,都能淹了半条街。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要她去献祭?凭什么那道士说的话,就要当成金科玉律?

夜里,阿穗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坐在门槛上看月亮。

一阵奇怪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变成一片汪洋,浑浊的洪水有几丈高,土屋一间间地倒塌,爹举着弟弟妹妹,在洪水里挣扎,娘的哭声被浪涛吞没。

阿穗尖叫一声,浑身冷汗地坐起身。

窗外的风还在刮,月亮露了出来,清辉洒在地上,一片惨白。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掌心全是冷汗,梦里的景象太过真实。

难道那道士说的,是真的?

第二天一早,阿穗顶着黑眼圈出了门。一群人围在河边,吵吵嚷嚷的。

原本还算平稳的河面,竟真的涨了大半,浑浊的河水泛着泡,打着旋儿往岸上涌。河岸边的几棵柳树,已经被淹了半截。几个后生正扛着麻袋,往河堤上堆,可刚堆上去,就被浪头冲塌了,根本无济于事。

“水神发怒了!水神发怒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骂,还有人朝着上游的方向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梦里的景象和眼前的一切,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一道灰影挤开人群,站到了阿穗的面前。是那个道士。

他盯着阿穗,一字一句地说:“昨夜,老道观天象,见紫微星暗淡,水神星逆行,这洪水,不出三日,便要淹了整个村子。小居士,你昨夜,可曾梦见什么?”

他怎么知道?

“我梦见什么,与你何干?”她强装镇定反问。

道士笑了:“天机不可泄露,却可应验。小居士,你是天命选中的人,只有你献祭,才能平息水神的怒火。这不是骗局,是天意。”

阿穗看着道士那双浑浊的眼睛,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贪婪,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难道,真的是她错了?

接下来的两天,洪水涨得更快了。村子里的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家家户户都开始往高处搬东西,哭喊声日夜不绝。长老们又来找了阿穗几次,每次都带着更丰厚的东西,可阿穗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爹娘日渐憔悴的脸,看着弟弟妹妹惊恐的眼神,看着村子一点点被洪水吞噬,心里的那道防线,正在一点点崩塌。

第三天夜里,洪水已经淹到了膝盖。

阿穗站在祠堂门口,族人们都跪在地上,朝着供奉的水神牌位磕头。道士站在牌位前,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正在念着晦涩难懂的咒语。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祠堂的门。

道士停下咒语,看向她,点了点头:“小居士,你来了。”

“时辰已到!”道士喊道。

阿穗被族人引着,走到祠堂外的湖边。湖水泛着墨色的光,和洪水的浑浊不同,这里的水,平静得可怕。

刀刃划破掌心,鲜血涌出,混着提前备好的朱砂。

她抬手,在半空中缓缓地画着圈。

风停了,浪静了。

红金色的符咒,在半空中渐渐成型,散发出淡淡的光晕。

阿穗的身体,开始缓缓地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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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梦折枝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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