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镜中花

入了冬,河面上结了层薄冰,渔夫没法下网,便在家劈柴。额头沁出的汗珠刚冒出来,就被冷风冻成了细霜。

“歇会儿吧,君哥。”身后传来阿绾的声音。

他回头,见阿绾端着碗热汤站在柴房门口,递汤时手稳得很,再没有从前那种发颤的样子。

“你咋过来了?风大。”渔夫放下斧头,接过汤碗。汤里飘着两片姜,是阿绾知道他怕寒,特意加的。

“在家待着闷,”阿绾倚在门框上,目光落在他堆好的柴垛上,“你劈这些,够烧到开春了。”

渔夫喝着汤。这阵子他总觉得阿绾有些不一样,又说不上哪里怪。她气色越来越好,手脚也利索,可夜里睡觉时,他偶尔会摸到她的手,还是凉的,和她那红润的脸一点都不搭。

更怪的是铜镜。阿绾还是走到哪儿都带着它,可近来她很少照了,多数时候都把镜子扣在桌上,或者用布裹着揣在怀里。有回渔夫趁她做饭,偷偷拿起镜子看,镜面依旧清亮,照得他眼角的细纹清清楚楚,可不知怎的,他总觉得镜里的自己,眼神比平日里沉些。

“你看它做啥?”阿绾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渔夫手一抖,镜子差点掉在地上。他回头,见阿绾站在灶台边:“这镜子邪性,少看些好。”

渔夫“嗯”了一声,把镜子放回原处。从前阿绾总说镜子照人精神,如今怎么又说它邪性了?

夜里,他又被那细碎的声响弄醒了。

“阿绾,你在干啥?”他轻声叫她。

“没干啥,”她翻了个身,面朝他,眼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朦胧,“就是摸着镜子,心里踏实。”她说着,“你要不要摸摸?它总是温的。”

就在他指尖碰到镜子的瞬间,他忽然觉得脑子里一阵晕,眼前晃过些模糊的影子,像是个青砖院子,院里立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可他怎么也看不清。

“咋了,君哥?”阿绾的声音带着点慌。

渔夫猛地回神,指尖从镜面上弹开。“没啥,”他揉了揉太阳穴,“许是劈柴累着了。”

阿绾没再问,只是把镜子收回去,紧紧抱在怀里。渔夫看着她的侧脸,月光落在她脸上,竟让他觉得有些陌生,她的睫毛比从前长了些,鼻梁也似乎高了点。

接下来的几天,阿绾变得更沉默了。她还是做饭、洗衣,可很少说话,多数时候都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抱着铜镜发呆,眼神空茫,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渔夫问她话,她也只是嗯啊应着,心思全然不在他身上。

直到那天清晨,渔夫醒来时,发现身边空着。他起身往外跑,看见阿绾站在河边,迎着风,怀里揣着铜镜。河面的冰已经化了些,碎冰顺着水流往下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你在这儿干啥?”他跑过去,拉住她的手。

阿绾回头,脸上没笑,眼神里带着点渔夫看不懂的哀伤:“我要走了,君哥。”

“走哪儿去?”渔夫心里慌得厉害,抓着她的手更紧了。

“回该去的地方,”她抬手,摸了摸渔夫的脸,“这阵子,谢谢你。”她说着,从怀里拿出铜镜,塞进渔夫手里,“这镜子,你留着吧。”

渔夫刚想说什么,突然觉得眼前一阵黑,头又晕了起来。这次的影子更清楚了,青砖院子,石碑上的字终于看清了,是“镇邪”两个字,旁边还刻着缠枝纹,和铜镜边缘的纹路一模一样。紧接着,他看见一群人举着火把,围着一个穿道袍的男人,男人怀里抱着面铜镜,正是他手里这面。人群里有人喊:“这镜子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留不得!”“把他赶出去,把镜子封了!”

“君哥!君哥!”

阿绾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睁眼,看见阿绾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了血色,她抓着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你记起来了,是不是?”

阿绾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我撑不住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镜子的力气体内耗光了,我……”

她的身体散了,只留下渔夫手里的铜镜,凉得刺骨。

渔夫站在河边,手里攥着铜镜,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涌上来,他从前是个术士,靠着这面铜镜除邪,可每次用它,自己都会受伤,后来村里人怕了,把他赶了出来,还把镜子封在了河底。他失去了记忆,成了个渔夫,娶了阿绾,却没想到,这面镜子会再次回到他身边,还附在了阿绾身上。

他低头看着铜镜,镜面里映出他的脸,脸色苍白,眼里满是茫然和痛苦。忽然,镜里的脸变成了阿绾的样子,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

“照顾好自己,君哥。”镜里的阿绾说。

镜面暗了下去,像蒙了层灰,再也照不出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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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梦折枝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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