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绾散了的第七天,渔夫把那面暗下去的铜镜埋在了院角的老槐树下。
挖坑时,他腰后的旧伤又疼得厉害,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想起阿绾还在时,总会拿块热帕子敷在他腰上,轻揉着伤处,如今帕子还叠在床头,带着点淡淡的皂角香,可再也没人会替他敷腰了。
埋好铜镜,他在上面压了块青石,那是阿绾从前洗衣时坐的石头,石面上还留着她搓衣裳磨出的浅痕。
日子就这么过着。渔夫还是每天去河边,却不再下网,只是坐在船头,望着河面发呆。河水冻了又化,岸边的草枯了又青,他腰上的伤时好时坏,只是再也没人会端着热汤站在柴房门口叫他“君哥”。
直到那天傍晚,他从河边回来,推开院门,院里的石凳上坐着个人。
那人穿着阿绾常穿的蓝布棉袄,头发松松挽着,用根木簪固定着。
“君哥,你回来啦。”那人回头,嘴角弯着笑,和阿绾的声音分毫不差。
渔夫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看着那人的脸,看着她眼角的弧度,看着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和阿绾在世时一模一样。可他心里清楚,眼前的人不是阿绾,阿绾的手是凉的,而眼前这人的指尖,正泛着层淡淡的银辉。
“你是谁?”渔夫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人没回答,拿起石凳上的铜镜,那是他埋在槐树下的铜镜,不知何时被挖了出来,镜面不再是灰蒙蒙的,反而亮得惊人,边缘的缠枝纹在夕阳下泛着鎏金的光。
“君哥不认得这镜子了?”那人把铜镜递过来,“从前你用它除邪,每次用完都会吐一口血,但你总说,这镜子能护着村里人。”
他终于记起来了,他从前是个术士,靠着这面能吸收邪祟的铜镜护着一方村落,可铜镜的反噬太强,每次除邪,他都会受伤,村里人为了自保,才把他赶了出来,还把铜镜封在了河底。
“是你,”渔夫看着眼前的人,“是镜子里的东西。”
“他们叫我镜妖,说我邪性,可我从来没害过人。当年你用我除邪,我吸收邪祟,也替你挡了不少反噬,可村里人只看见你受了伤。”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语气里带着点茫然:“阿绾快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舍不得你。我附在她身上,用我吸收的邪祟之力吊着她的命,想让她多陪你些日子。可我忘了,人的命数是定的,我强行留着她,耗光了自己的力气,最后还是没能留住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渔夫的声音哽咽着。
“因为阿绾的执念,也因为你,”镜妖的声音软了下来,“当年你被赶出来时,抱着铜镜,说就算忘了一切,也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在河底待了这么多年,看着你成了渔夫,看着你对阿绾好,我觉得,或许我不是什么邪物,我只是想找个能让我安心待着的地方。”
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渔夫回头,看见几个穿着道袍的人站在门口,为首的是个白发老人,手里拿着桃木剑,眼神警惕地盯着镜妖。
“我们终于找到你了,”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这镜妖邪性,当年没能彻底封印它,如今它又出来害人,你快让开!”
渔夫认得他,那是当年把他赶出来的村长,也是村里的老术士。
镜妖的眼神冷了下来:“我没害人,是你们一直把我当邪物。”
老村长举起了桃木剑:“邪物就是邪物,今日必须封印你!”
渔夫挡在了镜妖身前。“不许动她!”渔夫的声音很沉,“她没害人,当年是你们错怪了她,也错怪了我。如今阿绾不在了,她是唯一能让我想起阿绾的人,我不会让你们伤害她。”
老村长愣住了:“你忘了当年它让你受了多少苦吗?”
“我没忘,”渔夫回头,“可我也记得,它替阿绾陪了我这么久。”
镜妖看着渔夫的背影,她抬手,把铜镜塞进渔夫手里:“君哥,谢谢你。其实我早就不想待在镜子里了,我只是想找个能让我安心的地方。如今我找到了,就算灰飞烟灭,我也知足了。”
说完,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阿绾当初那样,慢慢融在空气里。只是这次,她的嘴角带着笑,眼里没有了哀伤,只有满满的释然。
“君哥,照顾好自己。”
这是镜妖最后说的话,声音软乎乎的,像阿绾从前那样。
老村长看着镜妖消失,手里的桃木剑慢慢放了下来。他看着渔夫手里的铜镜,叹了口气:“或许,我们真的错了。”
渔夫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铜镜。镜面依旧清亮,却再也照不出任何人的影子,只有边缘的缠枝纹,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像阿绾当年贴在胸口时,映出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