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镜中花

秋汛的水裹着上游的腐叶往下冲,腥味混着湿土气飘在河面上。渔夫弓着背收最后一网时,胳膊被拽得一沉,网绳绷得笔直,水下那东西不似枯枝死沉,像有活物在网心里轻轻撞,震得绳梢往他掌心麻痒地跳。

他咬着牙拽了三下,木船在水里晃得厉害,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娘的,勾住啥宝贝了?”他啐了口带咸味儿的唾沫,把船往浅滩划。

网被拖上岸时裹满了暗绿色的藻,淤泥顺着网眼往下淌,在滩上积出一滩黑印。渔夫扒开藻叶,里头没枯木,嵌着面铜镜。镜面比他巴掌略大,边缘刻的缠枝纹里积着泥,被河水冲开些缝隙,露出底下鎏金的光。

他蹲下来蹭过镜面。藻屑簌簌往下掉,镜里立刻映出他的脸,颧骨高得突兀,皮肤是常年晒的酱色,眼角细纹里卡着没洗干净的盐粒,连下巴上没剃干净的胡茬都根根分明。这镜子竟比镇上布庄挂的西洋镜还清亮,照得人连毛孔里的泥都藏不住。

“捡着啥了?”院门口传来阿绾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喘。她正蹲在石磨边搓衣裳,竹篮里的衣裳泡得发胀,她搓两下就要直起身歇一歇,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绷起来。自从小半年前染上风寒,她就没好过,原本圆润的脸尖了不少,嘴唇总是泛着青白,连洗件衣裳都要分三回歇。

渔夫把铜镜揣进怀里,快步走过去。“河里捞的,”他把镜子递过去,“看着好看,你留着玩。”

阿绾擦干手接过来。铜镜入手温凉,不像寻常铁器那样冰人。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忽然轻轻“呀”了一声。

“咋了?”渔夫赶紧凑过去,手不自觉地搭在她肩上。

“没咋,”阿绾把镜子贴在胸口,“就是觉得……这镜子照人,倒比平日里瞧着精神些。”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带着点不确定,又像是欢喜。

那天起,阿绾总把铜镜带在身边。做饭时就搁在灶台上,火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纳鞋底时放在腿上,针穿过布面的间隙,她会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连睡觉时都压在枕头边,像是怕被人偷了去。

起初渔夫没觉得异样,只当是阿绾喜欢这新奇物件。直到过了十来天,他夜里被腰伤疼醒,睁眼就看见阿绾坐在床头,就着窗棂漏进来的月光照镜子。

月光落在镜面上,晕开一层淡淡的银辉,阿绾的侧脸浸在光里,竟不像往常那样单薄了。她指尖轻轻拂过镜中的自己,原本有些凹陷的脸颊,在月光和镜光的衬映下,似乎饱满了些,嘴唇也透出点粉润的颜色,不像之前那样青白了。

“咋不睡?”渔夫轻声问。

阿绾回头,眼里亮着光,说话也比往常有力气些,没了之前的喘:“睡不着,看看这镜子。”她把镜子往渔夫眼前递了递,声音里带着点雀跃,“你瞧,我是不是气色好些了?”

渔夫凑过去,借着月光仔细看。可不是么,她的脸确实红润了些,眼尾的倦意淡了,连说话时的声音都清亮了些。他心里一阵欢喜,只当是阿绾心情好了,病气也跟着散了些,伸手替她拢了拢散在额前的碎发:“是好多了,快睡吧,夜里凉。”

他全然没留意到,阿绾低头把镜子收回怀里时,镜中的人影比她本人多停留了一瞬,就像水面上的倒影,人动了,影却还凝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

又过了半月,阿绾竟能跟着他到河边洗衣服了。她坐在之前常坐的那块青石头上,把铜镜放在腿边,洗衣的动作利索了许多,搓衣裳的力道也足了,不像之前那样软绵。偶尔洗得高兴,她还会哼两句年轻时唱过的小调,那是渔夫好久没听过的调子,以前他们刚成亲时,阿绾总唱着这调儿给他缝衣裳。

渔夫坐在船上补网,时不时抬头看她。阳光落在阿绾的发顶,她的侧脸在光里泛着柔和的色泽,连鬓角新长出来的碎发都显得有生气。他心里暖烘烘的,觉得日子好像又活过来了,就像这面从河底捞上来的镜子,把阿绾的精神气,也一并捞了回来。

只是夜里,他偶尔会被枕头边的细碎声响弄醒。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他问阿绾:“你没睡?”

阿绾总会翻个身,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声音软乎乎的:“你听错啦,是风吹窗纸呢。”说着,她会把压在枕头下的铜镜往怀里又揣紧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镜面的缠枝纹。

渔夫没再多问。他只当是自己老了,耳朵不中用,连风声都能听错。他伸手抱住阿绾,感觉到她怀里的铜镜隔着衣料传来温凉的触感,像块暖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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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梦折枝录
连载中坠雪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