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朔皇朝。
殿角铜铃叮铃的声儿混着廊下炉里飘出的熏香,漫过整个露台。西别伤倚栏而站,指尖捻着枚青绿色的玉扣,她垂着眼,看着阶下谢空恨被一群舞姬围着,偏生他眉眼间带着股不掩饰的得意,像只把狡黠都摆到明面上的狐狸。
他今日穿了件酱紫色暗纹锦袍,领口袖口滚着杏黄色的流云边,丝线里还织了细碎的金箔,日光一照,张扬得晃眼。察觉到她的目光,谢空恨随手拨开凑到唇边的酒盏,踩着白玉台阶几步跃上,指尖轻巧地拂过她鬓边垂落的一缕发丝,故意带起阵风,吹得那缕发梢扫过她耳尖。
“阿伤,看什么呢?”他弯腰凑近,声音里裹着惯有的戏谑,眼尾微微上挑,“莫非是觉得本国师今日这身行头,比殿里那盏琉璃灯还亮?”说着还转了转手腕,让袖口的杏黄流云边在她眼前晃了晃,“不过也是,这宫里不是朱红就是明黄,俗气透了,哪有你这身宫绿来得顺眼,像当年蔺和那家伙摊子前,爬满墙的爬山虎。”
西别伤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她的眸子是极浅的琉璃色,像盛着融了月光的冰泉:“国师还是管好你的美人吧。方才鸾珍宫里的侍女,在殿外树后站了足足一炷香。”
谢空恨脸上的笑淡了些,却没真当回事,他斜倚着廊柱,晃了晃手里描金的折扇,扇面上画的美人图被他晃得模糊:“那老妖精管天管地,还能管本国师看美人?再说了,这凡世朝堂里,也就你和蔺和那家伙,能让我多看两眼。”
提到“蔺和”两个字,他尾音翘得轻,齿间却咬出点酸意。西别伤认识蔺和更早,那时他还是没入师门的凡人,在江南的雨巷里摆着个修补旧物的小摊,粗瓷壶里面温着便宜的花茶。
那年她为了躲宗门里的纷争,化名在雨巷里住了半月,某次下大雨,她抱着受伤的手腕躲在他摊子的布棚下。他没多问,只是从瓷壶里倒了杯温茶递过来。
后来蔺和拜入师门,明明修为进境最慢,他们的师尊却偏把能聚气运的“承厄玉”给了他,那玉温润通透,握在手里能隐隐感觉到气运流转,是多少弟子眼红的宝贝。这事谢空恨私下里翻来覆去念叨过不下百遍。
“对了,”谢空恨忽然直起身,凑到她身边“你说蔺和那家伙,跟着一群泥腿子起义,真以为能成气候?你看我现在,跟着陛下吃香的喝辣的,宫里的珍宝随便挑,气运沾了不少,哪像他,躲在山沟里熬日子,怕不是连口热酒都喝不上。”
西别伤看着他:“你觉得,他是真的在熬?承厄玉聚气运,可若没有匹配的心性,再好的法器也握不住。你当年抢着要的那柄斩云剑,如今还在剑鞘里蒙尘吧?”
谢空恨被她问得一怔,随即嗤笑出声,折扇“啪”地展开,遮住了大半张脸:“不然呢?难不成他还能凭着那柄破玉,翻出天来?我这斩云剑是没怎么用,可那是我不屑于用在凡夫俗子身上,等我收拾了蔺和,自然有它发光的时候。”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怀里的令牌掉在地上,他脸色煞白,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国师!不好了!起义军……起义军快打到潼关了!”
谢空恨猛地站直身体,方才的跳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阴鸷的冷意,连声音都沉了几分:“慌什么?城防军是吃干饭的?还有咱们请的那些教派弟子,难道都是摆设?”
“不是……是蔺和先生亲自督战!”小太监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叛军手里不知拿着什么法器,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咱们的符咒根本挡不住,教派弟子折了好几个,城防军……城防军快顶不住了!”
谢空恨猛地攥紧了折扇。西别伤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笔直,缓缓站起身,她走到他身边:“谢空恨,我早说过,你选的路,走不通。”
谢空恨转头看她,眼神锐利如刀:“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西别伤摇头,“我只是想让你看看,不听劝的下场。”
她说完,转身就走。谢空恨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耳边似乎又响起当年师尊的话:“空恨,你天赋虽高,却太急功近利;蔺和虽慢,却稳得住心。气运这东西,从来只认心性,不认天赋。”
凭什么蔺和总能得到偏爱?凭什么修为慢的人,反而能握住好东西?他偏要和蔺和争,哪怕为此和师兄反目成仇,也要证明自己比他强。
可现在……
他的神识看到潼关城门外传来隐约的厮杀声。谢空恨猛地回过神,一把推开身边的小太监,大步向外走去:“即刻前往潼关!”他不能输,绝对不能输给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