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骨桃

吴川蹲在赌坊后门的石阶上,指尖反复碾过那枚桃核。石缝里渗着隔夜的酒气与汗味,可这枚桃核却始终透着股浸骨的凉,不是玉石的冰,是像刚从活人骨头上刮下来的温凉。它泛着层霜似的白,内里却缠缠绵绵绕着鸽血红,像血珠子被冻在了雪地里,又被巧手雕成了桃核的模样,纹路里还嵌着点细如发丝的暗红,凑近了闻,竟有股若有若无的甜,像熟透的果子埋在新土下。

三天前的事还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那天他输光了最后一个铜板,蹲在后门揪头发时,看见个穿灰布衫的老婆婆趔趄着撞过来,手里的竹篮翻了,滚出个桃子。那桃子长得邪性,皮白得像抹了铅粉,尖上点着点粉,浓郁的甜香顺着风钻鼻子,勾得人嗓子发紧。他下意识扶了老婆婆一把,对方没说话,只把那桃子塞进他手里,枯瘦的手指擦过他掌心时冷的似冰。等他反应过来要问,老婆婆已经拐过墙角,步子快得不像个腿脚不便的老人,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那天夜里,吴川在漏风的租房里啃了那桃子。牙刚咬下去,外皮就“咔嚓”一声裂了,不是果肉的软,是像咬碎了层薄脆骨。内里的果肉滑腻得像生肉,汁水浓得黏住了嘴唇,红得晃眼,咽下去时竟着点温热。可奇的是,吃完后浑身的乏劲都散了,之前输钱的烦躁像被洗了个干净,连常年疼的老腰都松快了。

隔天他揣着仅剩的两个铜板去赌坊,手气竟顺得离谱。平时总输的骰子,那天连开三把“豹子”;押大小从没赢过,偏偏次次压中。散场时他兜里揣了半两碎银,沉甸甸的,比过去半年赢的都多。直到摸出兜里的桃核,他才猛地想起那诡异的桃子,还有老婆婆消失的速度,哪一样都透着不对劲。

他攥着桃核跑了三家古玩店。前两家老板只看了一眼就摆手,说这材质邪门,不敢收。第三家的李老板是个玩了三十年骨头玉器的老行家,接过桃核时手抖了一下,拿放大镜看了足足一刻钟,脸色越来越沉。“这不是木头,也不是玉,”李老板声音发哑,“倒像……像人骨,可这血色怎么嵌进去的,我活这么大从没见过。”最后李老板犹豫半天,给了他五两银子,反复叮嘱“这东西别留着”,可吴川看着那银子,心里却烧起了火,一个桃核就换了五两银子,要是能找到更多,岂不是能发大财?

接下来三天,他天天蹲在遇见老婆婆的地方。赌坊的伙计笑他魔怔了,他也不管,眼里只盯着来往的人。直到第四天傍晚,天阴得像要压下来,那老婆婆竟真的出现了。还是灰布衫,还是枯瘦的手,只是这次眼睛里没了之前的浑浊,透着股冷光。“你真的想要更多?”老婆婆开口,声音像风吹过老槐树的枯枝,刮得人耳朵疼。

吴川忙点头,把桃核递过去:“老神仙,这桃子还有吗?我愿意买,多少钱都行!”

老婆婆瞥了眼桃核,嘴角扯出个笑,皱纹堆在一起:“这东西不值钱,是给你尝个鲜的。真宝贝在北边的荒地里,顺着官道走,过了三道石桥,看见两溜高树,就是了。”

“那是什么树?结的桃子和这个一样吗?”吴川追问,往前凑了两步。

老婆婆往后退了退,身影有点模糊:“去了就知道。记住,路中间敞亮没影子的地方,才敢站。”她的身子猛地一晃,瞬间没了踪影。吴川伸手去抓,只摸到一把凉丝丝的风。

他站在原地愣了半天。袍兜里的五两银子硌着腿,赌坊里赢钱的快感还在脑子里转,那桃子的甜香又好像飘了过来,勾得他心尖发痒。他咬了咬牙,转身朝北边的官道走去,管它什么荒地方,只要能找到那种桃子,往后就不用再蹲赌坊,不用再受穷了。

官道越走越偏,两旁的田地早就荒了,地里的土干裂着,长着些枯黄的野草,连只虫鸣都没有。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彻底变成了浅灰色,没有太阳,也没有云。远远地,他看见前方的路上立着两溜树。

那树长得怪极了,树干又高又直,树皮是深褐色的,裂着弧形竖纹。叶子圆圆的,边缘带着点锯齿,颜色暗绿,看着没一点生气。最诡异的是,这么多树,底下竟连一点影子都没有,地上光秃秃的,只有树的根部埋在土里,连片落叶都没有。

吴川的心跳快了起来,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他想起老婆婆说的“路中间敞亮没影子的地方才敢站”,再看那路,宽约两丈,中间确实干干净净,连点土沫子都没有,而路两边的树底下,却好像蒙着层淡淡的灰,看着就发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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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梦折枝录
连载中坠雪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