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溯回

桂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乎乎的。应怀蹲在药庐前,把晒干的忘忧草收进竹筐。

“先生。”

熟悉的声音让应怀手一顿,是上月来求丹的少年,他脸上却没了往日的蜡黄,眼眶下的乌青也淡了。少年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放着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罐蜜饯,递过来时手背还带着点局促的红。

“我听师父说,您这药庐偏,没处买吃食。”少年挠挠头,“您教我看清了自己的急功近利,后来我跟着师父重新练引气诀,昨天终于稳住凝气三层了。”

应怀接过竹篮。他看着少年眼里的光,忽然想起从前的自己,仗着对丹药材的敏感,不到半年就炼出了上品聚气丹,师兄总笑着拍他肩说“应怀是块好料子”,那时他眼里的光,大抵也这般亮。

“该谢你自己。溯忆丹没做什么。”

少年却摇头:“先生为了给我炼药,身子都……”话没说完,就被应怀抬手打断。

“回去吧,好好跟着你师父练。”应怀转身要进庐,少年却叫住他:“先生,前天我下山买蜜饯,听见有人说,青芜山来了位宗门长老,好像在找一个……二十年前炸了丹炉的丹师。”

应怀的脚步猛地顿住。他几乎能想象出长老们皱着眉的模样,当年他们说“此子心浮,留着必成祸患”,如今怕是要亲自来讨个说法。

少年见他脸色发白,连忙补道:“我没敢多听,也没跟人说您在这儿!”

应怀点点头:“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少年走后,应怀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个白面馒头,却没胃口。他想起年桐临走时的话,可他怎么能信?师兄的命没了,他就算把自己耗成一缕烟,也换不回。

戌时,药庐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穿灰色道袍,须发皆白的老人隔着竹门与他相视,手里拄着根桃木杖,杖头刻着的纹,是当年宗门长老的标识。

老人声音沙哑:“应怀?”

应怀站起身,后背抵着冰冷的炉壁。他想藏起手,却发现浑身都泛着层淡淡的光,根本藏不住。

“长老。”他低下头,声音像蒙了尘,“是我。”

老人走进来。他看着应怀,眼里没有怒意,只有深深的叹惜:“年桐找了你半个月,昨天才跟我说你在这儿。她说你用自己的记忆炼药,身子都快散了,我还不信……你这是何苦?”

应怀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诧异:“年桐师姐……”

“她没说你在哪儿,是我猜的。”老人在炉边坐下,“当年你跑了以后,年桐哭着说要是她没把赤焰草给你,你就不会犯错。这些年她一直在找你,怕你真的被天雷劈死,怕你过得不好。”

“赤焰草是师兄给我的。”应怀的声音发颤,“是我自己贪快,随手拿了它当伴药,跟师姐无关。”

“我知道。”老人叹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块褪色的玉佩,“这是你师兄的玉佩。当年他救你时,把玉佩塞给了你,你跑了以后,年桐在丹房的灰烬里捡到的,一直收着,说等找到你,要还给你。”

玉佩递到面前,应怀的指尖抖得厉害。他伸手去接——丹炉炸开的瞬间,师兄扑过来把他推开,掌心的玉佩硌得他胸口发疼,师兄的声音在耳边响:“应怀,活下去,别学我当年的固执。”

可他当年没听清,只记得浓烟和火光,记得师兄最后落在他肩上的手,烫得像火。

“师兄他……”应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从来没怪过我?”

“他从来就没怪过你。”老人拍了拍他的肩,“他当年总跟我说,你是个心善的孩子,就是太急。他把赤焰草给你,是想让你慢慢琢磨草性,不是让你急着用。”

应怀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他跌坐在地上。

老人没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夜深时,应怀站起身,走到丹炉边,取出最后一瓶忆髓倒进丹炉,又将师兄的玉佩放在炉边,引动灵力点燃炉火。

应怀坐在炉边,看着炉火,眼前不再是火光,而是师兄笑着的模样。

炉火渐渐转成淡金色,丹炉里飘出一枚丹药,通体莹白,表面流转着细碎的光,像凝结的星河。应怀用玉匙将丹药取出,放在玉佩旁,这是最后一枚溯忆丹,他不再需要用记忆做药引,因为那些该记住的,早已刻进了骨血。

指尖的薄光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暖融融的温度。他看着炉边的玉佩和丹药,忽然笑了,像卸下了二十年来的重担。

窗外飘进的桂花香不再模糊,而是清晰的甜。应怀知道,他终于可以不再躲在雾谷里,终于可以回去。

看看年桐师姐,看看宗门的丹房,看看师兄当年种的那株桂树,如今是否也开得这般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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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梦折枝录
连载中坠雪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