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溯回

应怀坐在药庐门槛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那块淡褐色的焦疤,像极了二十年前丹炉炸裂开时,溅在他手心里的那点火星。

药庐藏在青芜山最偏的雾谷里,连樵夫都鲜少踏足。唯一的标识是庐前那株半死的老桂,枝桠上挂着块褪色木牌,只刻着一个字:“忆”。

“吱呀”一声,竹门被推开,带进股山雨的寒气。应怀抬头,见是个穿青布道袍的少年,面色蜡黄,眼眶下挂着乌青,怀里紧紧揣着个布包,手都在抖。

“您是……能做溯忆丹的先生?”少年声音发颤,目光扫过应怀透明得近乎能看见身后竹帘的手腕,又飞快低下头,像是怕冒犯了什么。

应怀站起身,袖口垂落,遮住了那抹异样的透明。他引着少年进了庐内,案上摆着只三足丹炉,炉身刻着细密的云纹,只是边角处积着层洗不掉的焦黑,和他掌心的疤如出一辙。

“想挽回哪个节点?”应怀的声音很轻,像雾拂过草叶。他取过少年递来的布包,里面是几块品相尚可的凝气石,不算贵重,却是寻常修士能拿出的全部家当。

少年猛地红了眼:“三个月前,宗门小比前,我为了求快,偷改了师父教的引气法诀,结果岔了气,经脉受损,现在连凝气三层都稳不住……我要是能回到那天,肯定不会贪那个便宜了。”

应怀指尖顿了顿。他转身从药架上取下几个玉瓶,倒出几味药材:忘忧草要去芯的,断念花得用晨露浸透,最后是一枚莹白的莲子,放在掌心轻轻一碾,竟渗出几滴泛着微光的液珠,那是他昨夜静坐时,从自己修炼记忆里凝出的“忆髓”。

“溯忆丹要熬三个时辰,你且坐着等。”应怀将药材投入丹炉,引动灵力点燃炉火。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炉壁,映得他半边脸明灭不定,另半边却隐隐透出竹帘的纹路,像要融进身后的阴影里。

少年不敢多问,只盯着丹炉出神。他偶尔瞥见应怀抬手添柴,袖口滑落时,小臂竟变得像晨雾般朦胧,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却又模糊不清,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

“先生……您的身子?”少年忍不住开口。

应怀添柴的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袖子:“老毛病了。”

炉火渐渐转成淡蓝色,丹炉里飘出一股清苦的香气,带着点说不清的怅惘。应怀坐在炉边,指尖抵着眉心,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他的记忆正在被丹火抽离——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二十年前,他初入丹道时,师兄手把手教他辨识药材的样子,阳光落在师兄发梢,带着点金红色的暖意。

那点暖意,后来被冲天的火光彻底烧没了。

“丹成了。”应怀声音有些发虚,他打开炉盖,一枚通体莹白的丹药浮在炉中,表面流转着细碎的光纹,像凝结的星河。他用玉匙将丹药取出,递到少年面前,“服下后,集中意念想你要回去的时刻。记住,只能看,不能改,溯忆丹能回溯记忆,却回不到过去。”

少年接过丹药,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他仰头吞下,片刻后,眼睛猛地睁大,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嘴里喃喃着:“师父……我错了……”

应怀看着他,掌心的焦痕又烫了几分。他知道,少年此刻正站在三个月前的练功场,看着那个急功近利的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就像二十年前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兄被炸开的丹炉吞没,连伸手拉一把的机会都没有。

少年醒过来时,雨已经停了。他对着应怀深深一揖:“多谢先生。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应怀点点头,看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雾色里。他站起身,刚要转身回庐,却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身边的丹炉。袖口滑落,他的小臂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掌心的疤痕,依旧清晰。

他低头看着手,记忆里的火光又清晰起来,那天他炼的是“聚气丹”,本该是最基础的丹药,却因为他一时疏忽,错放了一味“赤焰草”,导致丹炉失控。师兄为了救他,扑过来推开他,自己却被卷入了火海。

“还不够……”应怀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雾。他转身回到炉边,取出一枚新的玉瓶,将掌心的忆髓挤出几滴,滴入瓶中。

窗外,那株半死的老桂忽然抽出了一点新芽,嫩黄的,带着点倔强的生机。应怀看着那点新芽,指尖的透明又淡了几分,只要还有人需要溯忆丹,只要他的赎罪还没结束,他就能一直维持着人形,直到所有记忆都被抽干,彻底变成山间的一缕雾。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丹炉上的焦黑,像是在抚摸二十年前,师兄最后落在他肩上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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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梦折枝录
连载中坠雪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