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梦锦安.鸿鹄

段锦不知道后来赵望山同杜沉安说了什么,但在翌日牵着段锦的手去学堂时,杜沉安突然没来由的说了一句:

“若是少爷已厌烦了我,便命我回去回了老爷,听凭处置就是。”

段锦愣了一下,正欲辩驳,他们却到了文海阁,张绩成正在院子里扫着地上的枯叶与尘灰,见他们两个来了,他便朝段锦努了努嘴,示意他墨先生正在阁中等着。

待到段锦走后,他才上下打量着杜沉安,“剑呢?”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却让杜沉安心里如遭一记重锤,昨夜近乎一夜未眠,直到天色破晓时才将将休憩片刻,此后便是忙着伺候段锦又是用早点,又是梳洗更衣,出门前还提点了段锦带上先生让他温的那几卷书,独独忘了带上秋水剑。

“你练剑不久,虽不用做到剑不离手,也该分得清轻重缓急,既是为了学艺而来,此番又是意欲为何?”

“徒儿知错,徒儿只是一时忙乱,才出了差错。”杜沉安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小心翼翼地说道。

“忙中出错,你都在忙些什么,倒是说来给为师听听?”张绩成不怒反笑,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失望。

“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段锦心里本就挂着方才的事,如今听见了外面的响动,不由得分了心。

“啪—”的一声,吓得段锦浑身一颤,赶忙缩回手,却发现双手仍好好的在身后背着,而墨先生手里,一把玄色的折扇才合上不久。

“啪—”的一声,墨魂将折扇再度打开,挡住自己因段锦的过度反应而产生的笑意。

“再分一次神,我便只好让另一个师父来盯着你背书了。届时,不知道是谁的手便该遭殃了。”

这一招果然有用,段锦再不敢三心二意,专心诵起书来,只是张绩成带着愠怒的声音偶尔传进阁中,让他没法不去担心杜沉安。

待到他终于将墨先生给他解过的那篇文章背过,墨先生知他大约心思也不在这里,挥挥手示意上午的课便到这里。

“不必太过忧心你哥哥,玉不琢不成器,这道理师傅很早便同你说过。”

段锦冲出门去,扒着栏杆向下张望,一眼便看见了树下被罚蹲着马步的杜沉安,听见开门声,他朝段锦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又赌气般转过头去。

“沉安,师傅许我们放课了,我们回家去罢。”

段锦跑到树下,小声对杜沉安说道。

“师父让我在这里蹲够两个时辰,如今才只过了一时三刻,少爷不必等我,自行回去便是。”

这本是足以令他伴读生涯就此结束的一句话,也亏了段锦知他素日是个什么性子,如今也只想搞清楚赵望山究竟同他说了什么。

“沉安,路上那样多的车马,我一个人万万不敢走的。”他的语气既有无奈又有委屈,杜沉安看着比自己矮上不少的段锦,终于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可笑。

“抱歉,是我不好,冒犯了少爷。”他单膝下跪,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听得段锦只觉一阵牙酸。

“沉安,你快起来,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段锦这下是真的哭笑不得,好在杜沉安想通后,便像往常那样,牵着他的手,引他回家去。

“少爷,赵先生同我说,你想让我同他走,离开锦安……”

快到府上时,沉默了一路的杜沉安突然开口。

段锦并没急着否认,在一个空旷的街巷里,他扯了扯杜沉安的衣袖,示意他停下来。

“沉安,若是为了别的,我是断然不肯让你同别人走的,谁也不行。”

杜沉安静静地听他说着,眼眶不知为何有些泛红。

“只是先生曾教我们,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自然是要建立一番功业。”

“你若跟着我,便只是个伴读,以后成了我的侍卫,再没有别的去处。”

“可小叔同我说,你的天分若跟了他去,不过十数年,便能成为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我又岂忍为了一己私情,让你错过改变命运的机会。”

说到这,他扑进杜沉安怀里,半是质询半是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你该昨晚便走的,我都已做好了同父亲交代的准备,你又何苦,留在这府里,白白浪费了你的天分。”

杜沉安沉吟良久,随后轻轻环抱住段锦:

“谢谢你,少爷,段府于我有再造之恩,沉安已是感恩戴德,此生不敢忘怀。不求建功立业,便能留在少爷身侧,一直守着少爷,便足矣了。”

夜里,杜沉安在床上辗转反侧,白日里被木剑拍过的地方,如今火辣辣的疼。就在这时,段锦推开了厢房的门。

“少爷,这么晚了,您有什么要吩咐的唤我便是……”

段锦做了个“嘘”的手势,小跑着跳上了杜沉安的床,杜沉安赶忙将被子掀开一角,让他钻了进来。

“好冷好冷好冷。”段锦不住地哈着气,杜沉安伸手捏了捏,便知他是赤着脚跑来的。

“少爷这么晚来,是做了噩梦罢。”

段锦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活血止痛的膏药,我从前摔了跌了,都用这个,效果好得很。”说罢,他拧开那个小罐子,示意杜沉安从被窝里出来,好给他上药。

“少爷,上药这种粗活,怎么敢让您来动手。”杜沉安正要推拒,段锦便用不容置疑的声音命令道:

“背后的药你也能自己上?你既是我的伴读,若是落下顽疾,又怎好服侍我?”

杜沉安有些不好意思的从被窝里出来,借着月光,段锦这才注意到他身上赤条条的,竟是连一件亵衣也未穿。

段锦让他转过身去,起初还算耐心的找着有些淤青的地方为他上药,可杜沉安的肤色本就有些暗沉,如今借着月光来看更是费神,段锦便索性将他整个背都用药膏涂上了一遍。

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段锦便挑起了午时那个尚未结束的话题。

“沉安,若是天分被就此埋没了,你当真一点也不后悔?”

杜沉安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但很快便做出了回答。

段锦只见他摇了摇背对着自己的头颅,旋即说道:

“少爷,并不是每个人生来,便都想有一番作为的,沉安从前与如今所求的,不过都是一个栖身之所,食果腹,寝安席,仅此而已。”

见他回答得这样果决,段锦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一时又陷入沉默。

“上好了,把手给我。”

杜沉安背着身将手伸出来,令段锦上药十分不顺手,他不得已只得转过身来,□□的坐在段锦面前。

段锦虽然告诉过自己非礼勿视,但这却是他第一次见到除了自己之外的同性躯体,一时竟也有些不自在起来。

感受到段锦的视线时不时的在自己身上游走,杜沉安想要打断他,可自己更不好意思开口,周身突然变冷导致的生理反应,更令他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涂好了,睡一觉起来,淤青便可消了。”段锦松开他的手时,杜沉安像是终于得到了赦免,也不想着把段锦再送回去,赶忙钻回被窝里。

“少爷若是不嫌弃,便在这里歇着罢。”他只求段锦不要再提起方才的事。

只是怕什么来什么,快要睡着的时候,段锦忽然问他:

“沉安,为什么你同我有些不一样?”

“什么?您是少爷,当然不能同我们这些粗人一样,快睡罢,明日还要上学堂去。”杜沉安还想蒙混过关,可显然段锦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主。

“不是,沉安,我说的是……”他低声在杜沉安耳边说道,杜沉安的脸一下从脖颈红到耳根。

“少爷年纪尚浅,待过几年,便会这般了。”

“唔……”段锦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终于肯乖乖睡觉时,突然又想起什么一般,心有余悸的感叹道。

“那若是没遇到你,我岂不是要一直做个傻子了。”

杜沉安忍不住笑出声来,认真的同段锦解释道:

“即便没有小的,这些事情待到少爷成家时,自会有人来教。”

“成家?那沉安你岂不是到了成年的时候了?”

杜沉安一把捂住他的嘴,用近乎央求的口吻说道:

“小祖宗,让老爷知道我告诉你这些,是要扒了我的皮的,少爷快睡罢,莫要再问了。”

段锦这才老实下来,第二日学堂放学后,杜沉安看着下人送来的几套全新的亵衣,有些哭笑不得。

他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贴身的衣服不过穿几个月就穿小了,但又不好总去麻烦别人,便一直这么凑合着。

谁知段锦却体贴地考虑到了这一点,让人送来的那几套衣裳有刚好贴身的,也有现在穿着稍显松垮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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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锦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