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梦锦安.切磋

一种没来由的恐惧袭上心头,段锦赤着脚跑出院子,一路上连一个人也没见到,直到跑到赵望山住的偏院外时,听见里面传来交谈的声音,这才松了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中央,赵望山正提着一根树枝长身而立,杜沉安手中举着秋水剑,正围着他缓缓踱步。

听到推门的声音,赵望山朝段锦这里看了一眼,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口型,段锦刚到嘴边的话便只好原封不动地咽了回去,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或许是赵望山分神的刹那让杜沉安觉得有了可乘之机,亦或是杜沉安在此时终于看出了赵望山的破绽,只见他手中的秋水剑带着破空的风声,朝着赵望山前胸刺去。

“唉!”段锦忍不住惊呼出声,纵然听说过赵望山实力了得,但见杜沉安这险之又险的一刺,他还是不免有些担心,无论是谁受伤,都是他不愿见到的结果。

好在最坏的情况并未发生,但同样也不在段锦的意料之中,原本应该触碰到赵望山死穴的长剑,此刻却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而赵望山手中的树枝,不偏不倚点在杜沉安的肩窝处。

段锦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甚至未曾看清赵望山的动作。

“是把好剑,不过对你来说,这剑如今还是太重了,你的用力方式也是漏洞百出,力量本就不足的情况下,更要学会借力打力,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这一剑之上,虽气势磅礴,但却也断了后路。”

赵望山说着,将树枝从杜沉安肩窝处移开,指了指掉在地上的秋水剑,“再过几招?”

杜沉安方才被封了几次穴,此刻手臂虽仍酸麻无比,但同样被挑起了胜负欲。

只是转头注意到站在远处的段锦,心里不由一阵懊恼,自己被这人骗来此处过招,竟是将段锦一人留在了院里。

“不比了,我家少爷来了,以后有机会再比罢。”说着,他收剑归鞘,朝着段锦走去。

“当真不比了?同我过招的机会,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赵望山双手环抱交叉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杜沉安听到这句话,身影不由得一顿,他知道这人所言不虚,段锦来前两人已过了十几招,每次对方都能精准的点出他剑法中最根源的问题所在,而对方展现出的实力,也分毫不输给自己的师父张绩成。

能再同他交上几次手,杜沉安求之不得,只是…他的目光落在段锦身上,注意他正赤着脚站在地面上。

“不比了,前辈,若是以后还有机会,还望前辈不吝赐教。”

杜沉安说着,将段锦打横抱了起来,带着他回去的路上,还将手轻轻覆在他的脚心上。

“怎么连鞋也不穿,着了凉可怎生是好?”说这话的时候,杜沉安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极了一个小大人。

“还不是你不在院子里,我喊了好几遍都没人应,还怕你出了什么事。”段锦理直气壮地答道,眼见快到院门前,便不安分的想往下跳。

“唉,马上就到马上就到。”杜沉安将他抱得紧了些,步伐也快了不少,直到将他抱上床,嘱咐好他安生坐着,才又转身出去。

不多时,他便端了盆热水回来,为段锦洗脚的时候,段锦好奇地问道:

“沉安,你说实话,我小叔的功夫究竟怎么样。”

杜沉安没抬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答道:

“很厉害,感觉可以同师父过上几招。”

“哦—”段锦拉了个长音,随后陷入了沉默,片刻后,他再度开口。

“那我同他说说,让他离开之前同你多练上几次。”

杜沉安闻言,语气里也带上几分激动,“真的?你小叔当真愿意为了我消磨这些时候?”

“当然了,小叔可是极疼我的,我要的东西,他从来没有不答应的。”

杜沉安笑了起来,开始给段锦把脚擦干,“你的小叔,自然是疼你的,不过,他似乎不姓段。”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我跟你讲…”

“少爷,老爷回来了,传您和赵公子一同去用晚膳。”

段锦只好收了话头,一蹦一跳地去找赵望山了。

用过晚膳后,赵望山和段锦一同走在回偏院的路上,赵望山手里提着灯笼,到了段锦住着的院外时,他拍了拍段锦的肩膀,示意他可以回去了。

“小叔,我有一件事求你,你帮不帮?”段锦忽然开口说道,眼神里带着乞求。

“哦?小少爷不妨先说是什么事,帮的了的小叔自然不推脱,帮不了的么…小叔也尽力去做便是了。”

得到他肯定的答复,段锦的胆子也大了几分,将想让他多指点指点杜沉安的想法和盘托出,而这也确实超出了赵望山的意料,段锦说完后,他沉思片刻,随即蹲下身来。

“这件事,小叔本不想说,但既然你提了,小叔却有些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说罢,他示意段锦骑到自己肩上来,段锦刚一搂住他的脖子,他便带着段锦来到了屋顶上。

二人并肩坐在屋顶的瓦片上,远处是一轮弯弯的月牙,段锦不知道赵望山有什么事需要征得自己的同意,刚一坐稳就去晃赵望山的肩膀。

赵望山思索片刻后,决定不卖关子,只是刚说出的第一句话,便在段锦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小锦,你这个伴读,是个不可多得的武学天才。”

段锦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晃了晃头,反问道:“武…武学…什么?”

赵望山的表情却一本正经,并不像是在跟他开玩笑,“若他没有骗我,从他学剑开始到现在,也不过三个月的时间,我说的对么?”

段锦下意识地点点头,得到他肯定的回应,赵望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只学了三个月的剑法…若是给他足够的成长机会,假以时日,他必将成为名震天下的剑客。”

说到这里,赵望山转过头来,眼神中闪烁着段锦不曾见过的热切与渴望。

“小锦,你愿不愿意,给他一个成为一名剑客的机会?”

段锦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问问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可是他如今便在跟着师父练剑,又何来机会这一说?”思索片刻,段锦还是带着疑惑回答道。

“你读书时,他便是你的伴读,待到你无需读书了,他便只能做你的侍卫。”

”小锦,若想真正做成一番事情,便得全心全意地投入进去,一点也马虎不得,练剑也是如此,剑法的进益,需要年复一年的积累。”

“做到这一步,便可成为名震天下的剑客了么?”段锦忍不住插话道。

赵望山笑着摇了摇头,“这只是成为剑客的第一步,却同样是大多数习武之人止步的最后一步。”

“想要成为一名真正的剑客,还要拥有剑心。”

“剑心是什么?”段锦听得更是一头雾水,左手不自觉地按住自己的胸膛,想要感知一下除了心跳之外,还有没有一颗所谓的“剑心”。

“剑心不是一颗心,小锦,剑心是你与剑的契合,是练剑的初心,同样也是你执剑的理由。”

“那…沉安…他有剑心么?”

段锦似是听懂了一些,半知半解的发问。

“现在还没有,但我敢断言,若是给他适合的环境,至多十年,他便可磨砺出一颗剑心。”

“十年,这也太久了!”段锦忍不住咂了咂舌,自己的人生如今也不过十载,段锦实在不敢想象剑心竟要练上这样久。

“十年可不久,小锦,等你长大便懂了,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多少人穷其一生都悟不到半分剑心,区区十载,又怎么能算久呢?”赵望山循循善诱地说道。

“既是如此,那我同父亲说,让沉安多跟着师父练上几年,这样可以么?”

见段锦终于问出了自己想让他问出的问题,赵望山摇了摇头。

“小锦,你若真想让他成为一名剑客,便得让他同我走。”

见段锦的表情有些怀疑与不解,他耐心解释道:

“今日他同我过招时,我便看出他练的剑法不俗,应当是某位隐士仙人所创的不传于世的剑法。”

“不过,这剑法却并不适合他,小锦,你这伴读…是叫沉安罢,沉安他…打心底是个至刚至烈的性子,你没见他每次挥剑,那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练这柔中带刚的剑法,实在是有些可惜。”

“虽不说南辕北辙,但若是有一套适合他的剑法,我想,定能令他的修习事半功倍。”

段锦这下总算听明白了赵望山的意思,他这是想把杜沉安抢走做自己的徒弟。他虽认同赵望山的说法,也相信对方不会欺骗自己,但同时也十分理智。

“小叔,那你又怎么能保证,沉安跟着你修行会更适合呢?”

赵望山闻言揉了揉他的头发,“小锦长大了,知道别人的话不能全信了,嗯?小叔刚才不是已经说了么,跟着我,他可以全心全意的练剑,不受世事所扰。”

“至于还有一点,小锦,看见院中那棵桂树了么。”

段锦闻言借着月光,看向院中,几乎是视线刚聚焦的瞬间,段锦只听见一阵细微破空的风声,随后是一道身影带着剑光,如同流星一般从半空疾射而下,却又在即将撞上树干时猛地停住。

“嗤”的一声过后,就如段锦不曾看出他何时拔剑一般,那柄剑亦在不知何时归入鞘中。

“小锦,来罢。”赵望山在屋檐下张开双臂,将跳下来的段锦稳稳接住,待段锦走到那株桂树前,才明白方才的声响从何而来。只见那株桂树上,赫然出现了一个贯穿主干的孔洞,从中望去,能看到透过来的月光。

“这里没什么可显示的地方,值得委屈你这庭中桂树了,怎么,现在可信小叔说的话了?”

段锦不得不承认,他和张绩成的剑法,确实不一样,两人用剑时虽都是大开大阖,可比起张绩成的中正平和,赵望山的剑则带着魄落肃杀的杀意。

他明白赵望山说的不错,若是待在自己身边,杜沉安的确无法全身心地投入到剑法中去。

“那他若是走了,我们是不是便再也见不上面了?”虽然相识只有三个月,段锦却还是打心底里舍不得这个突如其来的伙伴。

“小叔只是教他练武,又不是将他拐走了,待他练成之后,若是你们有缘,让他多回来看看你不就是了?”

“那…小叔你还是要问过他的意思,若是他愿意同你走,我不阻拦,只是父亲那…”

得了段锦的口头允诺,赵望山松了一口气。“老爷那,便由我来说就是,夜深了,小锦,你先回去睡罢。”

段锦听话的进了屋,关上门之前,忽然又探出半个头来,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看着赵望山。

“小叔,那你看我的根骨如何,能不能算上半个天才?”

赵望山笑了,笑得温和而爽朗,段锦从他的笑容里读到了答案,有些沮丧地缩回头去,正要关上门时,赵望山却伸出一只手轻轻将门抵住。

“小锦,这世上并非只有一种天才,也并非只有天才才能名震四海,你有一个好的出身,也有更多选择的机会,我看,朝堂之上,便是个适合你的去处。”

“真的?爹娘也是这么同我说的,要我好好念书,来日考取功名。”

赵望山不再说话,卡着门缝的那只手摸了摸段锦的头。

“老爷和夫人看得比我更长远,江湖险恶,小锦,并非是你画本里看到那般美好,若是你也选择了踏上江湖路,我们若是立场不同,要对你动手时,也教我为难。”

“怎么会呢,小叔,师傅说过,道不同不相为谋,小叔是君子,我也是君子,我们怎么会对立呢?”

“那师傅没教过你:‘君子和而不同’?,人心是很复杂的,小锦,终有一日,你要自己去体会。”

“哦…”段锦应了一声,“那如果当真有这么一日,小叔你会伤我么?”

赵望山愣了一下,在段锦看不见的角度点了点头。

“小锦,小叔的剑,出鞘之后从不顾念情分,若是真有那么一日,遇见你之后,我会默数三下再拔剑。”

段锦似是被这番话吓到,往后退了退,避开他的手掌,赵望山察觉到后,识趣的将手收了回来,木门严丝合缝的掩上,隔绝了所有的光。

“吓到你了,小锦?小叔方才是同你开玩笑,小锦这样聪慧,惹人疼还来不及,小叔怎么忍心伤了你呢?”

“真的么,小叔,你可不许骗我。”段锦的声音又高兴起来。

“自然是真的,小叔从来不骗你,只要你乖乖听话,莫要往江湖上去,待到沉安学成了,小叔让他带你去游山玩水,好不好?”说这话时,赵望山闭上了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那,一言为定!”段锦也笑了起来。

“快睡罢,夫人说你明日还要上学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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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锦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