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梦锦安.客来

年节过完,布行开业的那日,段锦起了个大早。他便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隔上一会儿便要跑到府门口去,打量着来往的每一辆马车,凭杜沉安问了几次,他都不说究竟是为何。

杜沉安想到明日便又要上学堂去,只当段锦还没玩够,以为心中不快,便换下了夫人给他织的新衣裳,换上平日里穿的那套粗布衣服,来到段锦身边。

“走,我领你出门玩去,你想去哪?”

换作平时,段锦一定会高兴得笑起来,然后紧紧攥着他的手,让他带着自己在锦安的一个个点心铺子,杂耍班子间穿梭逡巡。

可今日,他却只是有些闷闷的,也不去抓杜沉安的手,两只眼仍盯着窗外那片蓝天。

“沉安,我不想去,你歇着罢。”段锦的声音中充满了沮丧。

“少爷,小的该死,不知是哪做的不好,让少爷烦心。还望少爷明说,小的甘愿受罚。”

还未等段锦反应过来,杜沉安便跪在了他面前,早已在心中默诵过无数次的话一溜烟便从嘴里跑了出来。

“怎么又这般,同你没关系,你先起来…”段锦边说边费了不小的力气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正要再叮嘱他一番以后不许如此,却听得段利言的声音远远从院门外传来。

“小锦,快来,看看是谁来看你了!”

段锦听得这话,拽着杜沉安衣服的手倏的松了,欢呼一声朝着院外冲去。

“少爷,当心摔了!”杜沉安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看到了院门外站着的段老爷,以及站在段老爷身边的那陌生男人。

段锦似乎同那男人十分熟络,一边小跑着一边便已做出了要抱的动作。那男人见他出来,微微蹲下身子,双臂从他腋下穿过,稳稳地便将他抱了起来。

“许久不见,少爷又长高了不少。”那男人抱着段锦,笑着同段利言说道。

“可不是,原先的衣服都短了一截,因了这个,夫人的针线活都勤了不少。”

段锦有些腼腆的靠在那男人怀里,用手拽住他领襟上的一枚扣子。

“小锦,怎么还不叫叔叔?”段利言忽然话锋一转,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与以往不同,段锦这次却总觉得有些难为情起来,那句“叔叔”无论如何卡在喉咙里开不了口,眼见段利言眉头皱了起来,那男子赶忙出来打圆场。

“少爷长大了,知道害羞了,老爷该高兴才是。”说着,便把头偏过来,轻轻贴住段锦的脸蛋。

“少爷小声一点,只让我们两个听见,好不好?”

段锦这才怯生生的喊了声叔叔,“唉!”那男子爽朗的笑起来,将段锦高高举起,让他坐在自己肩膀上。

“老爷,夫人说您再在外面说一会儿话,客人风寒都要犯了。”王夫人屋内的贴身丫鬟出来传话,段利言笑着摆了摆手,“望山,带着小锦,我们进屋慢慢说。”

他们三个离开后,一个小脑袋从院门中探出来,正是杜沉安,他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想了想,又将头缩了回去,轻轻将院门关上。

“望山,这半载最是忙碌,还要多亏了你,竟是一件货物都不曾丢过,如今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寒暄一阵后,段利言便和那被他称作望山的男子谈论起生意上的事来,段锦起初还能装模作样的跟着听上两句,到后来,觉得实在无趣,身子便开始不安分的扭动起来。

“我年纪也渐渐大了,这两年已有些觉得力不从心,小锦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只是终究年纪尚浅,改日他若继承了家业,有劳望山你多多照看了。”

段利言有些感慨地说道,将望山面前空掉的茶盅斟满。

“若是往日老爷有托,望山自然不敢不尽心,只是此次前来,本意是向老爷辞行。”屋子里一瞬间仿佛便安静了下来,段利言的笑容僵在脸上,连段锦都察觉了气氛的变化,在望山怀里老老实实的坐好。

“敢问可是我段府有何招待不周的地方?你若有何要求,同我说明便是,我会教人尽力满足。只是要辞行,只怕即便我同意,小锦也舍不得你走。”反应过来后,段利言将茶盏朝他面前推了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自到段府以来,赵某承蒙老爷厚待,不敢有所欺瞒,只因家中出了变故,不得不离开锦安。这一去,只怕以后都要留在那边,今年前来拜见的晚了些,也是忙着准备回乡事宜,还望老爷见谅。”

那男子说得很是客气,但段锦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容拒绝。

“哇—我不要你走—”段利言正要开口,段锦却猛地干嚎起来,将两人都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赵望山有些手忙脚乱的从怀里翻出帕子,要为段锦擦眼泪。

可段锦本就是只打雷不下雨,真让他擦上还不漏了馅,只好将头死死埋进赵望山的怀里,任凭他怎么劝都不肯抬头。

知子莫若父,段利言看穿了段锦的小把戏,正好顺水推舟,先把赵望山留住再做打算。

“望山,既是你家中有事,我也不便多留你,只是一来找新的人手总是要几日时间,二来你帮了我段家这么久,怎么也得让我略尽地主之谊,好生款待你几日。”

说这话时,段利言还指了指趴在他怀里抽抽搭搭的段锦,见实在没了推脱的理由,赵望山只得答应了下来。

见他点了头,段利言像是生怕他反悔一般,赶忙让管家带他上客房去。

“那我便先失陪了,今日布行开门,实在少不了人看着,你一路舟车劳顿,也好生歇息两日。”

说罢,他便上了停在院中的马车,待到车轮声渐渐远去后,管家朝着他微微躬身。

“这位官爷,请吧。”

赵望山点了点头,用指节叩了叩段锦的后脑,“别哭了,小少爷,小叔陪你住上几日不就是了?”

段锦闻言猛地抬起头,一张小脸上哪有半分哭过的痕迹,赵望山这才反应过来,无奈地摇了摇头。

“该回屋去喽,小少爷。”赵望山让他坐在自己肩上,大步流星地将他送回了自己房中。

待段锦在床尾坐好,他复又从怀里抽出两本小画书,拍拍段锦的额头,示意他不要声张。

段锦看见画书高兴得眼睛都要移不开,伸手便要来拿,赵望山刚将书递给他,管家的声音便又在院中响起来。

“官爷,您的厢房已收拾妥当了,还请随我来看看罢。”

赵望山闻言也不再多留,吹了声口哨便跟着管家离开,待他走后不久,段锦便察觉到有道目光透过窗纸朝屋内窥视着。

“进来罢,沉安。”他头也不抬地说道,过了一会,门被轻轻的推开,杜沉安有些拘谨的进了屋,站在门边的阴影后。

“站着做什么,小叔给我带了好东西,快来。”段锦神神秘秘的样子终是引起了他的好奇,杜沉安走进几步,看见段锦手里攥着的东西。

“画本?少爷不是已有了不少,都在架子上扔着。”杜沉安有些奇怪不知两本寻常的画本缘何能让段锦如此开心。

“那些都看过许多次的,纵然原先有几分新意,也早就淡了,沉安,你不喜欢新故事么?”段锦煞有介事的反问道。

“我不知道,从来没人同我说过故事。”杜沉安回答得很干脆,段锦的脸色微变,像是觉得自己所言不妥。

“一起看罢,你大抵也会喜欢的。”见他吩咐,杜沉安便不做推脱,起初是站在床尾,随后被段锦以挡了他的光为由拉着趴在了床上。

两个人肩并着肩,头挨得极近,段锦伸着胳膊,双手举着将画书举在两个人面前,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察觉到他翻页时的不便,杜沉安伸出一只手小心的从上方抓住了画书,这个突然的动作令段锦一惊,反应过来后自然的收回自己的手,朝他露出一个无邪的笑。

杜沉安的脸有些发红,挤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来,好在段锦并未再看他,房中只剩书页时不时翻动传出的沙沙声。

段锦说他会喜欢,可杜沉安只硬着头皮看了一页便放弃了,那本就不算大的纸张上,一个画面便能占去七分,剩下三分挤满密密麻麻的小字,让本就不识几个字的他读起来如观天书。

他本想开口问问这画本究竟讲了什么,可见段锦看得入神,终究是没有胆量也不忍心去打破这份宁静。

太阳蒸去了清晨的薄雾,光芒从万里无云的空中洒下,穿过那层窗纸落到屋中。

段锦被晃得下意识眯了眯眼,杜沉安见状便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撑起了自己半边身子,为他挡住了有些刺眼的日光。

晴日的上午,段锦看着画书,而杜沉安斜倚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既能读到那些他先前未曾读过的新鲜故事,又不必体会时间久了胳膊带来的酸痛。每当自己需要翻页时,只要轻轻点头,那只手便会自觉的将书翻向下一页,段锦一读便忘了时间。

直到王夫人派人来唤他去用午膳,段锦这才把视线从书页上转开,扭头便对上杜沉安正直直的视线。

两人对视片刻,终究是杜沉安先回过神来,匆忙将头偏至一侧不敢看他。

“少爷,该用午膳了。”

保持了一个姿势太久,起身时,他的半边身子一阵酥麻,不由自主的一个趔趄。

段锦虽然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但因急着去用午膳,并未放在心上,将画书朝枕头下一塞便一溜烟地跑出了屋去。

路过赵望山住着的厢房外时,他还扒着窗檐朝里看了一眼,只不过屋中纱帘挂得很是严实,朦朦胧胧的什么也看不清,段锦也不知道他究竟醒了没有。

“怎得今日做了这么些饭菜,爹晌午不是不回来么?”段锦循着饭香进了正堂,看见桌上堆叠着的碗碟同三副碗筷,有些讶异地问道。

“亏你小叔来了第一时候想着见你,他是铁人,不要吃饭的么?”王夫人向来最重礼数,眼见段锦一个人来的,语气里不免带着些嗔怒。

“我方才来的时候,小叔屋里的帘子还拉着,怕扰了他休息,我便没喊他,娘~”段锦也反应过来,赶忙喊冤撇清了干系,王夫人闻言语气才柔和下来。

“知道了,待他醒了,让小厨房做予他便是,快坐下吃饭罢,肉冷了再吃是要伤身的。”

“娘,你不吃么?待吃完再绣,也是一样的。”段锦看王夫人坐在那把红木椅上,针线在她手中如同穿花蝴蝶般上下翻飞着。

“吃你的便是,娘现在还不饿。”段锦还要说什么,王夫人却已不看他,低下头仔细地穿着线。

段锦嘴里囫囵扒着饭,心里却还惦记着画本,匆匆用过午膳,便说要回房中歇息一会儿,朝王夫人告了退。

“翠儿,去将我放在床头的那两身衣服取来。”王夫人用眼神示意段锦再等等,不多时,那被唤作翠儿的丫鬟便抱着两身衣服出来,王夫人轻轻接过,放在段锦怀中。

“小五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前些日子我见他那身衣裳,裤脚都已显短了,便想着给你做衣裳的时候,顺带给他也裁上一套。”

说着,王夫人拎起上面的那套衣裳,展开给他看。

“一下子做这么些衣裳,还真叫我犯了难,不过好在赶上了年节,也没误了你们上学堂的日子。小锦,这套衣裳是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段锦看着那套衣裳,从上而下的苍葭色让人莫名能静下来,领口上还以细密的针脚绣着几片竹叶,段锦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眼睛眯成了弯弯月。

“娘,你做的衣裳是这世上最好看的衣裳了!”

见他如此开心,王夫人也终于满意地笑起来。

“底下这套是小五的,你拿去给他罢。”说完,王夫人又开口:“娘自然是最疼你的,你可不许因了两套衣服,便去磋磨人家,知道了么?”

段锦先是一愣,随后满口应承下来。“娘,您不说我也知道!”

说罢,他便抱着衣裳蹦蹦跳跳地穿过了庭院。

听见段锦脚步声的时候,杜沉安还在自己房里扒着饭,盛白饭的屉子已见了底,可他的胃却像是个无底洞一般,感受不到分毫饱足。

他站起身来,将剩下的三两口饭飞快的拨进嘴里,又仔细的洗了把脸,匆匆推门出去,站在门边等着段锦吩咐。

“少爷。”他恭敬开口,段锦没答话,仔细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发现他已换回了先前穿的那身衣裳,如今裤脚只能勉强盖住脚踝,肩膀处的布料也紧绷着。

段锦心里不由得有些愧疚起来,同杜沉安朝夕相处的这些日子,最应该了解杜沉安的人便是他,可最后他连杜沉安的衣裳小了这么些也不曾注意到。

“少爷?”杜沉安见他不答话,以为出了什么事,小心翼翼的再次开口。

“沉安,这是我娘给你做的一套新衣裳,上学堂去穿的,你原先那套,想来穿着小了不少。”

知道杜沉安肯定又要推辞,段锦耳朵都快听出了茧子,于是模仿着他的语气,先发制人的开口:

“谢夫人恩德,只是夫人这等恩惠,小的实在不敢受。”

随后又捏起嗓子,“既是我娘的一片心意,你收下便是,少爷的话也不听?”

段锦模仿的维妙维肖,待到他话音落下,抬头再看杜沉安时,却见他一张脸羞的通红,不声不响从段锦手中拿过了那套衣裳。直到关门前,才小声嗫嚅的说了句“多谢夫人恩德。”

关上门后,他背靠在门上,怀里抱着那件衣裳,轻笑出声时,唇角还有憋笑时牙齿咬住留下的印子。

“真是的,怎生模仿的这般相像,”

“那是自然!我可是最会模仿的了。”门外爆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将他吓了一跳,原来是段锦怕他觉得自己方才太过火,生了气,于是便悄悄趴在门边偷听着里面的动静,知道他并未多心,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沉安,以后短了什么吃的用的,同我来说便是,若是再不声不响,我可要生气的。”段锦笑的有些岔住气,好不容易嘱咐完,捂着肚子进了屋。

用过午膳人便容易乏了,段锦本想趁着困意上来前再看上几页,谁知头一沾上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待到醒来时,已是夕光满院。

“沉安。”他唤了一声,却并未听见有人回应,心里不禁有些奇怪,平素他小憩时,杜沉安要么守在门外,要么坐在地上守着他,有求必应,有问必答。

“沉安?”他又叫了一声,赤着脚踩在地上,推开屋门后,才发现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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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锦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