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转眼,就到了年节。
腊月二十,墨先生便早早的给二人放了学,让他们回去过节。
出了文海,段锦见时候还早,便闹着杜沉安带他出去玩。
杜沉安本欲拒绝,但看见段锦那恳求的表情后,拒绝的话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想去哪我带你去便是,只是不可误了回家的时辰,到时候要被老爷骂的。”杜沉安叮嘱到,
“好耶!”段锦欢呼一声,跳到了杜沉安背上,杜沉安将他的双手双脚摆好位置,背着他朝着市集的方向走去。
越朝市集走去,年节的氛围便愈发浓烈,段锦趴在杜沉安的背上,目光在不同的摊位之间跳来跳去。
段利言只有逢年过节时才会带他出来玩,每次却只是草草转一圈便抱了他回家去,段锦因此见什么都觉得新奇。
杜沉安背着他慢慢的在街上走着,两个人似乎极有默契,段锦不必发话,杜沉安便知道该在哪个摊子停下看看。
“公子带着弟弟出来玩啊,快看看我们家的糖人,大人孩子都爱吃。”杜沉安背着段锦走到卖糖人的摊子前,摊主是个老头,热情的招呼着他们。
段锦还没说话,杜沉安便开口道:“老爷子这便不认得我了?这是我家少爷。”
那老头听杜沉安开口便愣住了,旋即靠近他,努力看清他的样貌。
“哎呦,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喽,近来看东西都看不大清了,原来是你这小子。”说罢,老头又高兴的笑起来。
“你父亲呢?从哪给你找了这个好差事?方才只看到你这一身打扮,只以为是哪家少爷来了。”老头关切的问到,
“父亲已去了两个多月了,段老爷出钱为我将父亲葬了,我现在在段府当伴读呢。”杜沉安回答到,父亲的死被他说出来就如同吃饭喝水般平淡。
“唔,走了…既活着就好好活着罢,老头子我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你也莫要太过伤怀了。”
“是这么个理,”杜沉安回答到,又想起段锦还在自己背上。
“喜欢哪个糖人?我给你买。”杜沉安凑到摊子前,好让段锦看的更清楚。
摊主却拦住了他们,快“唉,这些个都是糊弄小孩子的,我给你家少爷做个好的。”
说罢,他便从罐里挑出一块糖,在火上烧的有些化了,便动手捏起来。
不消片刻,一个糖人便在他手里诞生了,他将那糖人递给段锦,“段少爷看看咱这手艺如何?”
段锦接过那糖人,竟与自己有八分像,不由得惊叹一声。“老人家,您当真好手艺!”他由衷赞叹到,
“嘿嘿,做了这么些年,手不巧也巧了。”
段锦正要给钱,杜沉安却将半锭银子放在了摊位上,朝摊主招呼一声,背上段锦走了。
“你这孩子,大手大脚的,给多了!”老头在后面喊他们,
“不打紧,这是我卖身钱,你老人家去找个好郎中瞧瞧眼睛!”杜沉安遥遥答道。
待到走远了,杜沉安向段锦解释到,“老爷子打我记事起就年年在这里卖糖人,先前家里出事的时候,也多亏他儿子热心帮衬。”
段锦只“嗯”了一声回应他,在段锦看来,既是杜沉安的卖身钱,无论拿去做什么都与自己无关,不过那老爷爷看着面善,还送了他一个糖人,段锦暗暗的将此事上了心。
再往前走,见到不少卖点心的铺子,段锦登时有些不愿动了。杜沉安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带着他走到那些摊位前。
“不可买多了,回去夫人要说的。”
“好了,不会的,娘的脾气我又不是不清楚。”段锦示意摊主将他选好的点心都包好,正要从腰间掏出钱袋时,脸色却突然一变。
这些日子买东西杜沉安从未让他花过银钱,段锦因而是不是就将钱袋忘在家中,好巧不巧,今日亦是如此。
他在杜沉安耳边轻声问了句,杜沉安的耳根也有些发红,“方才那半锭银子是我全部身家了。”他小声告诉段锦。
“现在怎么办?要不我们不买了罢。”第一次遇到这情况,段锦也有些不知所措。
“不行,人家已经包好了,若是现在说不要了会被当成砸场子的。”杜沉安飞速的想着法子片刻后,他艰难的说
“不然,我把那半锭银子要回来?”
段锦险些笑出声来,摇了摇头,“既是送出去的东西,又岂有要回来的道理?”
他在腰间摸索了会,掏出个东西递给杜沉安,“你问问他,能不能先将玉佩压在这里。”
杜沉安接过那屋,那是一枚洁白的羊脂玉,上面还残留着段锦的体温。
杜沉安按段锦说的问过了摊主,那摊主却为难的摇摇头,“小本生意,钱货两清,看二位公子的打扮,想来只是身上忘记带银子了。也罢,你们将点心拿走,晚点将银钱送来予我便是。”
段锦却执意要将玉佩押在这里,那摊主哭笑不得的说出实情:
“公子,你这玉佩都能将整条街的东西都买下还绰绰有余了,放在小人这,若是一个没看住弄丢了,我几十年都还不清啊。”
杜沉安也没想到这看似不起眼的玉佩竟有如此大的来头,心道让老爷知道不扒了他的皮,赶忙朝摊主道过谢,准备带着段锦回家取钱去。
“你这玉佩这么宝贝?”待到再次融入熙攘的人流中,杜沉安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
“也许吧,爹告诉我这玉是什么琢玉司雕的,全天下就这一块呢。”
琢玉司,杜沉安只觉得在哪里不止一次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背着段锦在路上走着,片刻后,终于想了起来。
那是他三四岁的时候,夏天的夜里,父亲抱着他在门口乘凉,顺便听听街坊的闲谈。
“你听说了没,今天是段家那个小公子的生辰,连宫里都派人送了礼来。”
“宫里这么重视段家?送了什么礼?”
“我哪知道,天家的东西哪有差的,不过我听运东西的人说,那是一枚玉佩。”
“玉佩?那想来定是极好的玉了。”
“可不是?据说这玉佩,是琢玉司雕的,和四皇子那枚用的是同一块料子…”
后面的记忆已经模糊,父亲一听到他们谈论天家事,便抱着他回了屋去,如今想来,段锦腰间这块,怕就是他们口中所说的那枚玉佩。
杜沉安本想带他沿着另一条路回家去,却没想到半路便有人认出了他们。
“唉呦,少爷今日里怎么想起来这里转转了,不知少爷愿不愿意赏个脸,来店里坐坐?”杜沉安抬头看去,便知这也是段家名下的布行了,他扭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段锦。
段锦心想还有这送上门的好事,便从杜沉安背上滑下来,神气的走进布行里。
片刻后,段锦带着老板给的“一点心意”去将买点心的银子结了,又和杜沉安在街上转了一圈才慢悠悠回家去。
“锦儿去布行里了?”回到段府后,正好赶上午膳的时间,王夫人见了他的面便问道。
“娘怎么知道?”段锦十分惊讶,王夫人却笑而不语,“在外面想是都吃饱了吧,还留着肚子吃午饭?”王夫人揉了揉段锦有些鼓的肚子,给他乘了碗清粥。
段锦在外面吃了许多点心,如今正渴得慌,如今接了粥,也不顾烫嘴,便咕咚咕咚朝胃里灌。
“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王夫人看着段锦腰间那枚玉佩好好的挂着,这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