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半月里,段锦便一边温书,一边担起了照顾杜沉安的责任。
两人天天待在一起,像是回到了在锦安跟着墨先生念书的无数个日子:墨先生将圣贤之道娓娓道来,杜沉安在院中跟张绩成练着剑术。
只不过段锦如今的先生成了景允,而杜沉安大多时候,也只能躺在床上同他说话,或是自己捧了本书安静读着。
天气好时,段锦便会将他背到院中,将他放在躺椅上。
每当这时,杜沉安便会眯着眼睛享受和煦的日光,段锦能感受到他的心情在这时会好上不少。
为了防止杜沉安的肌肉萎缩,段锦还专门找人学了简单的推拿,又找太医问清了平日给杜沉安针灸时扎的那些穴位。
好在同先生习武时段锦也将穴位背了个七七八八,如今慢慢将这些记忆拾回来,比初学者不知快上多少。不过半月,他便能熟练摸到那些穴位所在。
没人能让他实验自己的技术,他便在自己腿上灸了,起初总是犯错,有时用力猛了,有时又扎偏了位置。
后来又过了半月,段锦终于能毫无差错地在自己腿上灸过一遍,在太医的见证下,他第一次为杜沉安进行了针灸。
“好,没想到公子还有这等医术。”待到段锦灸完,太医简直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从此以后,太医只每周来为杜沉安诊一次脉,余下的事务都被段锦揽了过去。
期间段利言来过两次信,信中委婉暗示段锦将杜沉安送回锦安养病,段锦只当没看到。
他好不容易练习的针灸,杜沉安走了,他去给谁扎?
转瞬就到了段锦参加会试的日子,这日,他起了个大早。
“今日是该会试了罢,”杜沉安总是睡得很轻,段锦一有响动他便能醒来。
“是了,怕是要晚上才能回来了,麟哥安排了亲卫候在外面,若是你有什么事,便先使唤着他们。”
他将衣服为杜沉安穿好,又将他抱到榻上,在他肋下垫了个枕头让他能舒服地靠着。
段锦白日里要去景允那读书,有时顾不上来回走动,怕误了给杜沉安翻身,便让他这么倚在榻上。比起一直在床上躺着,杜沉安也更喜欢这么倚着。
“今日是你会试的日子,锦儿,哥相信你一定能中。”杜沉安将段锦的领子翻正了,又握了握他的手。
“天机不可泄露,你如今说出来了,我中不了了又当怎么办?”段锦戏谑地说道,不等杜沉安反应过来,他便跑了出去。
“汤药莫忘了按时喝,哥。”临出门前,段锦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
去了正厅后,景麟已等候多时了,他同段锦一起用了早膳,随后驾着马车带着他往礼部去。
“爹说你学的不错,做文章的时候莫要紧张就是了。”在路上,景麟絮絮叨叨的同段锦讲着话。
段锦一一应了,想起王夫人前两日写来的家书。
“段锦吾儿,考取功名是一条路,却也不必当成唯一一条,若是折桂,当一心为民;若是榜上无名,家中布匹生意自可传予你,也可保你一生衣食无忧。”
段锦看了王夫人的家书有些感动,他明白段利言和王夫人很希望他能考取功名,才会让杜沉安一个外人参与到段家的生意里来。
自然也明白王夫人只是不想让他有太多的压力,从幼时便是如此,无论段锦做出什么选择,王夫人总会默默为他想好全身而退的路子。
正是因此,段锦知道若是自己落榜,回家继承了段家的家业,届时杜沉安这个大少爷便成了一个笑话。
想起杜沉安为了他们出师而与先生兵戈相见的那个晌午,段锦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
既然杜沉安能够为了他顺利出师接下墨先生的考验,那他自然也要为了杜沉安能够继续做段家大少爷而取得功名。
心静下来,时间就过得飞快,转眼马车就将他送至考院外。
“父亲跟我说过以你的才学,不必紧张。”景麟又将先前的话说了一遍,还顺便捏了捏他的手。他嘴上说着让段锦不要紧张,自己却紧张的手心都冒了汗。
“麟哥,不知道的怕是会以为一会儿是你要进考场。”段锦看着景麟有些紧张的神色,笑着说道。
“要是我进倒还好了,我是真怕…没什么,快进去吧,我回府中让下人给你备宴洗尘。”
看着段锦和其他应试的考生一起走了进去,景麟才放下心来。
随着试题被送到段锦所在的屋中,会试正式开始了。
前两场的试题倒是同先前一般中规中矩,直到第三场开始时,段锦将那题目读了一遍,不由得挑了挑眉。
原先的考题多是借前朝或史书中的史实,问些安民治世的学问。即使真的想考察了兵法韬略,也会挑着书上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前的战事。
如今那考题却仅有一句话
“当今几国中,哪国最有可能成为云朝平定外患的助力?”
段锦的手都有些颤抖起来,这分明就是出师前墨先生对他的策问。
如今方过了不到一年,这个问题显然已经迫在眉睫,甚至放在了会试当中。
段锦思索片刻,在纸上洋洋洒洒的写了起来。
这问题他早已答过一遍,如今写起来自是不费什么力气。
不过一个时辰,他便已答完了,将答卷从头至尾细细读了一遍,段锦却总觉有些欠妥。
“若是打起仗来,是会死不少人的,大哥若是哪日回不来了,岂不误了人家姑娘?”景麟的声音带着冬日凛冽的风声,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乖徒儿,为师教你的圣贤书,也不是时时都有用的。”文海阁中,两人对坐,段锦静静聆听着他的教诲。
“仁义礼智信,天地君亲师,这些也会不作数么?”段锦有些疑惑的望向墨先生。
墨先生对上他的目光,轻轻的点了点头。
“自然是了,这些道理是来约束人的,对于豺狼虎豹自然是作不得数了。”
“可是动物本就不用读书识字啊。”段锦没听出墨魂的弦外之音,有些疑惑好好的怎么提起动物来。
墨魂笑了笑,并未再向段锦继续解释,只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是啊,豺狼虎豹不需要知道这些圣贤书,只需要成日的狩猎,斗争,扩张领地。”
“若是哪一日它们来到你家门外,将你的院子占了,你还能同他们讲道理不成?”
墨魂不急不缓的说着,好给段锦留出思考的时间。
段锦这才反应过来,随即摇了摇头。
“你看,你也知道,对于他们,道理是不作数的,那你又当如何做?”墨魂循循善诱道。
“那便只能以暴制暴了罢。”段锦小心翼翼地说道。
墨魂既没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接着说道。
“有人会试着同它们共处,有人则会不留情的赶走它们,还有人会被它们一口吞了。”墨先生朝院外看去。
“先生,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人又怎么会甘心…”段锦并不认同墨先生的这个说法。
“兔子急了也咬人,可结局不是一样么?难不成被咬了一口,人便被它吓跑了不成?”段锦摇了摇头,似懂非懂的看向墨先生。
“鱼死未必网破,更要留心着有人被豺狼蒙了眼,将其养在了屋檐下。”
墨先生的声音温和,却极具穿透力地印入他的脑海中。
“好徒儿,你若不是执棋者,便免不了要受人所制,即便你也知道那是错的,甚至会让你送了命。”
段锦的手不自觉地扣上桌角,“可是徒儿做不了执棋者。”
“你如今做不了,可谁又知道以后呢?有的人生来便有天下为棋,有的人终其一生,也只做了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知道同段锦说的太多了,墨先生即时将话题扯了回来。
“为师同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天下太平,方用圣贤书,豺狼环伺,便该知道变通了。”
“可我又不是执棋者,又当如何变通?”段锦向来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
“棋子不会说话,可你会。棋子同样没长腿,不能自己跑,但你可以。”墨魂笑了起来,语气中满是调侃。
“届时若是你知道执棋者错了,又何必跟着他下一局死棋?自己跑了便是。”
“可是那样岂不是连家都丢了?”段锦同样不能接受这种说法。
“为师的家在春山上,谁也抢不去,真要论这个,你当去问你另一个师傅去。”
他将段锦拉到窗边,后院中,杜沉安正随张绩成练着剑。
“为师送给你一把剑,段锦。”墨先生说着,朝段锦笑了笑。
“如此一来,究竟是去还是留,来日你还有选择的余地。”
“你师傅想让这把剑护着你,去做一枚能规劝执棋者的棋子,不过在为师看来…”
墨魂像是想起了什么,当即收住话头。
“没什么,一切都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段锦回过神来,盯着那答卷又看了片晌,随后,轻轻地将那张纸团了,换了张新的。
先前他所写的均是自己的想法,却忘了他要辅佐的,会是怎样的一个执棋人?
他努力回想着那日入朝觐见时的细节。
琉璃宫瓦白玉栏,朱墙金彩嵌明珠。
又想起下朝后太子与景麟打招呼时那微妙的气氛。
他将自己的策论改了几处,又洋洋洒洒地誊写了一遍。
走出考院的时候,景麟已早早在外面候着了。
见到段锦出来,他快步朝着段锦走来,抱起段锦原地转了个圈。
“可算是考完了,这几日总是记挂着你。走罢,马车就在不远处停着,走两步便到了。”
同段锦一起上了马车,景麟并未问他会试的事,只是问了他有什么想吃的,这几日又休息的如何。
终是段锦有些沉不住气,“麟哥,你就不问问我策论写的如何?”
景麟笑着摆了摆手,“自己的弟弟我还能不清楚?正想着要带你去再做两套衣服。”
马车很快便到了景府,段锦一溜烟进了院里,第一件事就是好好的洗个澡。
待他沐浴完毕、只觉如同重获新生一般,段锦推门进了卧房。杜沉安先前应当是听到了院中的响动,此刻正靠在床上朝外张望着。
见段锦进来,他脸上有些急切的表情瞬息变为喜悦。
“锦儿?你回来了?”
“回来了,哥,待了这几日,你可想我了?”段锦说着,纵身一跃朝着杜沉安怀里扑去。
“自然是日日记挂着你的。”杜沉安张开怀抱,稳稳的接住了他,两人对视片刻,杜沉安终于开口。
“唔,这几日怎的轻了些,想吃什么,哥去…哥去让人给你买来。”想起自己的腿已不能动了,他便改口说道。
“我不想吃,哥,我想同你多待一会儿。”段锦轻声说道。
杜沉安闻言愣了愣,一双深邃的桃花眼眼尾泛起笑意。
“好,都听你的。”
段锦就这么靠在杜沉安怀中,听着他的心跳与呼吸声,心中那种烦躁不安的感觉便被悉数清空了。
夕阳这时已快沉入地平线以下,夜色渐渐深了,下人知道段锦回来了,识趣地将食盒放在门外便退了出去。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杜沉安听到段锦逐渐均匀的呼吸声—他便这么抱着段锦,在床边靠了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