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杜沉安遇刺后,景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忙碌了起来,常常天不亮就要去军营里,有时甚至彻夜不归。
建辰的宵禁管控立马被加强,守城士兵的巡城频率也大幅提升,空气中似乎充满了被压在宁静表面下的紧张气味。
段锦则是在景允的指导下每日温书,学习兵法,为不久后就要开始的会试做准备。
虽然景允在段锦面前总是一副随和慈爱的模样,但他最近总是不自觉锁紧的眉头,让段锦想起那句词:山雨欲来风满楼。
“你可知你父亲为何要将你送来让我教导?”这日,景允在与段锦讨论兵法时,忽然开口发问。
段锦思考良久,回答道“将军善兵法,晚辈此前学书学艺,知圣贤道,晓雅士辞,此两者盛世可用,乱世则不足。”
景允看着面前的段锦,身上的气势不自觉的有些颓然。“老了,老了,以后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你说的不错,盛世可用,但你父亲还是希望若是在乱世,你也有保全自己的能力。”
“段锦,你要明白,大厦将倾之时,谁都是靠不住的,你需得有安身立命的本事。”景允意味深长地说道。
段锦不明白景允为何有此一问,景允似是看出他的疑惑,开口说“云朝经了先前两次大战,早已不似原先国富民丰了。段锦,待你到了朝中,便明白为师所说的了。”
听着景允说出口的话,段锦只觉得不可置信,他自小养尊处优,只知盛世锦年,一寸锦缎一寸金的富庶。
可转念又想起墨先生曾教过他的,天下的气数一直是分久必合,盛极转衰,周而复始的。想到这里,他只觉得心上像是被压了块石头。
“段锦,倘若有一日礼乐崩坏,生灵涂炭,你可想过自己当何去何从?”
傍晚时分的霞光透过窗户纸照进书房,景允的半边脸在霞光的照射下,像被镀上一层金粉。
“晚辈愚钝,不知如何回答。”段锦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想的是通过会试,殿试,然后入朝为官。
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就连墨先生那日策问时,他也不曾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本是随口一问,你不必害怕,想到什么答什么便是。”
景允看出他眼中的迷茫与犹疑,率先开口驱散了屋内严肃的气氛。
段锦思索良久,回答到:
“若是来日真有这么一天,晚辈愿尽自己所能,匡正礼乐,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景允静静地听着,片刻后,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那你可曾想过,救这天下万民,所求为何?”
“先生,这是我们的家,我们云朝人共同的家。”这次段锦不假思索地便做出了回答。
“不错,倒是仔细考虑过的,段锦,你很聪慧,悟性也好。”见段锦的表情仍有些凝重,景允继续解释道
“我教的每个学生,会试前我都会问他们这两个问题,包括麟儿。”景允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嘴角微微上扬。
“先生,麟哥答的什么?”段锦也不由得好奇起来。
景允摸了摸胡子,回想起来。
那时的景麟也是段锦这般年纪,他跪在案前,眉宇间透着英气,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畏气概。
“不会有这么一日,父亲,若是谁还敢来犯,我便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不可说,你若想知道,自去问麟儿就是了。”段锦等了半天,最后却只等来这么一句,不免有些失望。
“你父亲原就是让我教你入朝为官的本事,这些也是随口一问,你不必放在心上。”他顿了顿,“若是来日真有这么一天,你跟在麟儿身边,他会护你周全。”
景允说完,挥挥手示意段锦可以离开了。
“今日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你那哥哥,近来伤势可好些了?”
段锦点了点头,将杜沉安的状况说了。
“那便好,我知你们兄弟情深,你不愿让旁人侍候,只是还得提点你一句,你需早做打算才是,难不成你还真打算照顾他一世?”
段锦闻言猛地抬头,眼神中满是惊愕,他从未跟旁人说过杜沉安中了毒的事,景允如何便能断定他好不了了?
“前几日你同麟儿出去时,我便去看了看他,你哥是习过武的,我当时便感觉到他浑身武功已开始慢慢散了。”
景允看了看段锦的神色,接着说道:
“经脉有损,筋骨有伤,这都可以修复,只是武功若是散了,段锦,对我们习武之人来说只有一种说法。”
出乎意料的是,段锦平静地点了点头。
“先生,这事晚辈也知道。”他斟酌片刻,“三个月罢,以三个月为期,当初我告诉我哥的便是三个月他便能慢慢好起来,如今只希望陪他过完这三个月便是了,届时再将他送回锦安也不迟。”
景允闻言没再说什么,“这原是你们家的家事,我不便插手,你内心有了决断便好。”
景麟入夜不久便回了府里,看到书房中的烛火还亮着。他轻轻敲了敲段锦的屋门,然后推门进了屋子。
段锦正坐在那盏烛灯前托着腮发呆,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景麟走到他身后也没发觉。
“怎的如此愁闷?可是出什么事了?”景麟看着段锦的表情,轻声发问。
段锦被他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而后不自主地长叹了一口气。吃过晚饭他就一直在想景允午后同他说的那些话,只觉得心上那块大石头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情。”段锦轻描淡写地回答道,尽力让自己的表情轻松一些。
景麟坐到榻上,与段锦对视,两分钟后,段锦败下阵来。
“麟哥,我们是不是要打仗了?”段锦开口问道。
“可是哪个下人给你说了不该说的?告诉麟哥,我帮你惩治这些谣传流言之辈。”景麟关切地对段锦说。
“下午的时候,景大将军已经跟我说了…问我若是有一日礼乐崩坏…”
听到这话,景麟也愣住了一下,随后笑着说“那原是父亲最爱问学生的一个问题,并无别的意思。”
听景麟和景允的回答一样,段锦这才放下心来。
“小锦是怎么答的?”景麟轻声问道。
“我…我不知道,我学了许多书,现在又学了许多兵法,可我不知道…究竟能做些什么。”段锦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还未入朝,用不上这些是自然的,待会试过了,届时可有你忙的。”景麟揉了揉他的头,打趣般说道。
见段锦的眉头仍锁着,景麟以为他是被景允的一番话吓到,将他揽至身前。“若是真有那么一日,麟哥会护你周全,到时再来考虑这个问题也不迟。”
烛火的映照下,景麟的瞳孔中倒映出两点闪亮的辉光,段锦心里有些泛酸,虽然并无血缘之亲,景麟却是真的将他当做了自己的弟弟。
这些时日被他压下去的情绪瞬息都翻腾上来,引得他两行眼泪从眼角滑落。
景麟瞬间有些不知所措,只当段景允今日还同他说了其它的话,赶忙接着安慰他。
“男儿有泪不轻弹,莫不是父亲今日说的话重了些?那些话你听完忘了便是,不必给自己太大负担。”
段锦摇了摇头,将眼泪拭去。
“麟哥,事到如今,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段泷的腿,怕是好不起来了,今日先生提醒我要早为他做打算,我实在不敢将他送回锦安去,父亲收他为义子本就是为了我,如今他的腿废了,我怕…”
景麟有些心疼的将他搂入怀中,安抚的拍着他的后背。
“麟哥明白你的意思,你不必太过忧心,你哥虽是双腿受了伤,但只要你会试得中,你爹仍会将生意交由他打理。”
“他如今毕竟也是你们段家名义上的大少爷。”景麟边说话,边轻轻的将段锦眼角的泪痕揩了。
怕段锦心中再不舒服,景麟索性留他在自己房中睡下,睡前,景麟给他讲了不少趣事,将他的注意力成功转移走了不少。
“麟哥,谢谢你这么照顾我们。”段锦知道景麟军务繁忙,却还是很关照他的情绪。
“我是做兄长的,自然要将你保护好了。”
“锦儿,你有时考虑得太多反而太累。为兄虽才学不甚渊博,武艺也算不得高强,保护好你们总还是够用的。”
段锦枕着他结实的臂膀,感受到他的心脏平稳有力的跳动,心里的不安感少了几分。
“自你哥来后,咱们夜里便极少这么谈天了。”
景麟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怀中的段锦已经不知何时睡着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用空着的那只手拈起棋盒中的一枚棋子,随手一甩,敲熄了桌上还燃着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