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客京华.奇毒

段锦深夜里回了景府,景麟闻声来到了他的屋外。

“车夫同我说你今晚不回来了,这是同你哥闹别扭了?”景麟见段锦的神情有些恍惚,关切问道。

“没有,只是我哥夜里还要对账,我在他那儿待着着实不方便。”段锦随便扯了个谎,将景麟搪塞了过去。

景麟见他没什么事,便悄然离开了,段锦和衣躺在床上,脑海中仍回响着杜沉安对他说的那番话,一夜无眠。

第二日晌午时分,段锦和景麟一同用午饭时,下人来报,说是门外有段家的人有事要禀报。

段锦只当杜沉安是不好意思见他,“传他进来罢。”

那下人一进屋便跪在地上,开口时连气都还没喘匀:

“二少爷,不好了,您去看看大少爷罢,大少爷昨夜遭人偷袭,让郎中瞧了原以为不碍事,可谁知今日,今日…”

“今日怎样了!你将话说清楚!”段锦竟是比他还要焦急。

“二少爷,您去看看吧,小的不敢乱说啊!”那小厮急得简直要哭出来。

“你去外面候着,我马上便过去。”段锦深吸一口气,示意那下人出去。

“锦儿,你先莫急,麟哥陪你一同先去看看你哥。”景麟虽然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从那小厮的表情看来,杜沉安应当伤得不轻。

“不必了,麟哥,你一会不是还要往兵部去,想来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去便成了。”段锦怕景麟因此误了公事。

“不打紧,我同四皇子告个假便是,若真是伤得不重,想来你哥也不会让下人来惊动你。”段锦便没再坚持,和景麟一同坐上了马车,马车匆匆朝着客栈驶去。

景麟还算冷静,一路上将杜沉安昨夜何时回的客栈,在哪受的伤,郎中说的什么,一一问清楚了。

待到马车到了客栈门口,段锦匆忙地下了车,景麟见他进去后,思虑片刻又让车夫转头去了兵部。

段锦在楼下便听得楼上隐隐传来杜沉安的怒吼声,他三步并作两步登上楼梯,在杜沉安屋子门外见跪了一片的下人,还有满地的碎瓷片。

“二少爷,您来了。”下人们见了他,都如同见了救世主一般。

“大少爷始终不肯喝药,也不让人进屋去,谁劝都不成,我们没了法子,又怕大少爷再出什么事,只得将您请来。”小厮在一旁低声说道。

段锦顿时心下了然,“你们都散了,将这扫干净了,出门在外,莫要让别人看了笑话。”听到他的命令,下人们都松了一口气,该收拾的收拾,该去干活的便也干活去。

段锦敲了敲门,轻轻说了句。

“哥,我进来了。”见杜沉安始终没回应,他便自己推了门进去。

杜沉安正背对着他躺在床上,屋内一片狼藉,段锦小心地绕过那些破碎的瓷片与一滩一滩的药液,来到杜沉安跟前。

“哥,哪受伤了,让我瞧瞧罢。”段锦担忧地问道。

可无论他怎么说,杜沉安都装作睡着了,始终不肯给他一点回应。

“失礼了,哥,既然你不愿意说,我便只能自己看了。”段锦说着,便要将他身上盖着的被子掀开。

“不成,锦儿。”杜沉安终于开口了,语气中带着哀求。

“锦儿,你走罢,哥一会儿便将药喝了,过几日这伤便好了。”

段锦又怎么可能相信,他看向杜沉安按住自己右手的那只手,语气坚定又不容置疑:

“哥,松手,不然我便再也不来看你了。”

“锦儿…”杜沉安再次开口,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满了哀求。

段锦却十分坚持,“松手。”他几乎从不用命令的口吻朝杜沉安说话,杜沉安闻言,下意识地将手撒开。

段锦来时已知他伤了右腿,便将那处的被子掀了。

伤口处被包扎的极好,段锦也并未看见别的伤口。

他却并未因此松一口气,杜沉安必然不会因为这个伤口而如此消沉,如此一来,便只剩一种可能。

他将手覆在杜沉安小腿处,随后稍稍用力,抬头看向杜沉安。

杜沉安朝他摇了摇头,随后闭上了眼睛—他的右腿在一夜之间便失去了知觉。

段锦的心里像是落下一记重锤,但他还是强装镇定,安慰杜沉安道:

“哥,你不必担心,建辰的名医那么多,怎会治不好你的一条腿?”

“嗯,哥知道,哥只是一时慌了神。”杜沉安并没告诉段锦他中了塞外奇毒,那郎中分明告诉他这毒不会伤及根本,杜沉安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腿失去知觉与这毒无关。

他让段锦将药端过来,段锦见那药已经凉了,便唤小厮拿去温了,片刻后,杜沉安将那药一饮而尽。

段锦为他擦了嘴角沾上的药渣,“哥,跟我回景府去,你不能在在这儿住着了。”

方才他已完全想清了,昨日那人趁着杜沉安与自己分开的时候下手,显然目标十分明确。

他虽想不出杜沉安究竟能与谁结下梁子,但当务之急便是将杜沉安再次安排到自己身边,防止那刺客贼心不死,再来寻一次杜沉安。

杜沉安摇了摇头,“账已查清了,明日我便跟着车队回锦安去,在锦安将养些日子,怎的也便好了。”

他知道段锦是担心他的安全,可如今离会试的日子已不远,杜沉安不愿他再为自己分心,误了功名。

他虽不知那刺客从何处来,又是受谁指示,但从昨晚的反应中,他看出那刺客很惧怕被人认出身份,所以并不担心那刺客在回去的路上仍会来寻他。

“哥,你不必再说了,此事听我的。”说罢,段锦取来衣服,让他赶紧换上,好带着他回景府去。

杜沉安更衣时,段锦便站在窗边,朝着楼下望去,此时一队队士兵正在挨家挨户搜寻着什么,为首的便是骑在马上的景麟。

景麟似是注意到他的目光,骑着马朝客栈这里来了。不多时,他便敲响了房门。

段锦开门出去,又将门轻轻掩了,同景麟在外面交谈起来。

“麟哥方才去兵部同四皇子说了这事,四皇子便让我领了兵将这客栈附近的人家都搜问一遍。”景麟看向那虚掩的房门,放低了声音。

“怎么样,你哥那伤势,不算重罢。不然让他先同你回了景府去,府中总是要比这安全些。”景麟关切地问道。

“我正要同你说这事,这些日子,少不得让我哥在景府养着了,麟哥可别嫌麻烦。”

“都是一家人,哪里的事,那便这样好了,你带着你哥回景府去,麟哥哪怕将这建辰都搜上一遍,也得给你们一个交代。”

说罢,他便下了楼,门外响起马蹄踏过石板路的声音。

段锦推门回屋去,杜沉安已穿好了衣裳,正扶着床栏,试着自己走动。

可他的右腿却丝毫不听使唤,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左腿上,只能一跳一跳的向前挪动。

段锦看见这一幕只觉得心酸,他上前扶住杜沉安,让他将右臂架在自己的肩上。

“走罢,哥,我们先回景府去。”段锦便这么扶着杜沉安下了楼,待到马车上,杜沉安的脖颈后竟是泛起一层薄汗。

待到了府外,段锦搀着杜沉安朝院中走去,见他走得实在费力,段锦便在杜沉安面前蹲下身来,示意他上来。

杜沉安却不愿让段锦背着自己,执意要走着回去。

“方才每一步我都数着,从下马车起一路走到这里,不过一半的距离,你已走了七百余步。”

“郎中说过让你莫要随意走动牵扯了伤口,你又不愿让下人将你抬了回去。哥,上来罢,我背着你,不会摔着。”

杜沉安最终只得妥协,他将双手环过段锦肩侧,段锦学着他之前背自己那样,将他的双腿轻轻抬起,架在自己腰侧

段锦虽平日里一件重活不做,好在也是跟着墨先生习了三年武,体力比同龄的少年人好上不少,如今背起杜沉安已是成人身量的身体,倒也不算太吃力。

待到了屋里,杜沉安身上出的汗竟是比段锦还要多,方才他一直紧绷着身体,精神高度紧张。

“好生躺着罢,郎中一会想来也该到了。”段锦让他在床上躺好,朝他的右腿腿弯下垫了个枕头。

把杜沉安安顿好后,段锦又派人去了客栈,吩咐他们按照原来订好的日子回锦安便是,不必再管大少爷。

他又写了封家书给段利言,告诉他杜沉安要在建辰再住上些日子,做完这些,郎中们也恰好到了景府。

段锦看见为首的两名竟是太医,便知景麟对这事已是十分上心,他十分恭敬地将那两名太医请到屋中,亲自为二人泡了壶茶。

两名太医分别摸过杜沉安的脉,又仔细瞧了那伤口,最后又在他腿上按了几处穴位。

随后,两人便在案边轻声探讨起来,段锦在一旁静静听着,那些药材的名字他大多没听过,只听懂了“针灸”“放血”等字眼。

过了一会儿,那两名太医终于讨论出一个共同的诊疗方案来,他们将方子写在纸上,朝段锦递过去。

“怎么样,要多久才好得彻底?”段锦知道杜沉安此刻最关心的是什么。

“公子,他怕是要好好养上一段时间了,我们方才为这位公子诊了脉,只是稍稍亏了气血,并无大碍,右腿也并无气血循环不畅的迹象。”

“因此,只怕公子是伤了筋,要想好起来,实在是需要时间…”

段锦看向两位太医的表情,心下已是拔凉,他们已经说的十分委婉,说的好听是需要时间,只是十天半月算时间,十年八载也算时间。

“我明白了,有劳二位太医了。方才听您二位说的放血,针灸,对我哥的病可有用处?”段锦仍然抱着最后的希望,朝两位太医问道。

“如今公子的情况,放血是万万不成的,如今也只能试试以汤药配合上针灸,再常用药在那几个穴位处熏着,看看能不能好转了。”

同段锦讲清楚后,段锦去院里找人为杜沉安抓药,两位太医则从医箱中翻出银针来,开始为杜沉安针灸。

待到两位太医从屋里出来,段锦将两枚沉甸甸的锦囊分别塞到他们手中。

“那往后,还得劳烦二位日日来为我哥诊治了。”段锦将那锦囊在他们手中拍了拍。

“唉,公子不必如此,我们拿着太医院的俸禄,又是皇上指来的,怎好意思收这些。”两位太医说着,半推半就地将那锦囊接了过去。

“景副将先前便同我说过太医院的郎中个个医术高超,如今却是委屈了二位从太医院大老远跑到景府来,这点心意,原是请二位喝个茶,只望二位不嫌弃便是了。”

那两名得了好处,又被段锦一通恭维,此时不由得有些喜笑颜开,信誓旦旦地要段锦放心。

“公子放心,我们两个必定尽心为您哥哥诊治,公子也不要太过忧心了。”

段锦一路将他们送上了回宫的马车,下人见太医走了,便来朝段锦禀报,说是请来的其他郎中还在偏厢中等着。

“让他们也去诊个脉罢,”太医院的郎中都下了定论,段锦也不指望其他郎中能提出什么其它办法来,只不过为了求一个心安。

昨夜为杜沉安诊脉的那个郎中也在,得知杜沉安右腿彻底失了知觉后,他也十分讶异。

当初他同师傅出诊时,那病人并未有这一症状。虽然并未想到更好的办法,但他还是将杜沉安身中奇毒的事情告诉了段锦。

段锦听到这一消息后,心中又重燃起了希望。

是了,若是中毒,那便只要找到解药,杜沉安的腿自然便好了。

这一明确的目标不知比“休养一段时间”的模糊打算让段锦振奋多少,他将能想到的细节全都问了那郎中。

“这塞外奇毒,既是知道的人极少,你师傅当年,又是如何分辨出来的?”段锦虽然知道这样问有些不礼貌,但他仍要确定眼前郎中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好在那郎中并未介意,“恩师乃是塞外的游医,因而对各种毒蛊有着不浅的了解。”

“即使如此,倒是我冒犯了,还望先生莫怪。”段锦朝他微微躬了躬身。

“无妨,若是公子信得过我,我愿前去塞外为公子寻解药来,只是一来一回少不得要上半载的时间。”

那郎中再见这毒,愈发好奇当年师傅究竟是如何得解,又为何在记录中只字未提。

“先生此言当真?”段锦本就苦恼该寻谁帮这个忙,如今对这毒有着一定了解的郎中愿意接下这份差事,他自然再高兴不过。

“在下也对此毒十分感兴趣,若是不得解方,以后怕是不知还要有多少人受得其害。”他朝段锦淡淡说道,“医者仁心,既身为医师,自然是要济世救人的。”

“既是如此,先生若需准备些什么,一应交给晚辈就是。”段锦十分感激地朝那郎中说道。

“公子心意,在下心领了,若是此行求得了解药,在下自会第一时间回这建辰来,为他解了那毒。”说罢,那郎中便离开了景府,自去收拾到塞外用得上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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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锦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