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放榜的那日,段锦起了个大早,在屋中有些焦急的等着—若是不得中,他便要带着杜沉安回锦安去,这对杜沉安来说便是最坏的结果。
“锦儿,你将哥的头都晃晕了。”杜沉安看着他一圈又一圈的在屋中踱着步,终于忍不住出言提醒道。
段锦坐在床边,杜沉安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安心,段锦只能回他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锦儿,你听远处是不是有什么动静?”两人对坐了一会儿,杜沉安突然说道,又指了指屋外。
段锦急忙屏息去听,果然听到有些嘈杂的脚步声渐渐从远处逼近了,他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恭喜少爷,皇榜留名!”
报喜的小厮跑进院来,连气都还未喘匀,便兴奋地说道,景麟那也有人报了信,如今恰好回家来,跟着走进了院中。
“中了?”段锦看向杜沉安,想从他口中再得到确认。
“中了,锦儿,如今你便是贡士了!”杜沉安听到这个消息,表现的比段锦还要兴奋。
“去罢,外面的人还都等着讨你个彩头。”杜沉安推了推他,示意他不要光顾着自己高兴。
段锦十分兴奋的跑到门边,拉开门的刹那,满院的阳光洒进屋中来。
他收敛了神色,不动声色的将门在背后掩上。
下人们见他出来,都自觉排成了一列,轮番上来给段锦说着祝福的话。
好在段锦早有准备,掏出一沓红封来—那是他来建辰之前,王夫人亲手交给他的,说是待他中了贡生,便不必再自己费心做封儿。
最先拿到封赏的下人刚退到院外不久,那里便又爆发出兴奋的呼喊声。
“多谢段公子让咱们都沾了沾喜气,小的们以后定当日日为您祝祷,让菩萨保佑您!”
那封中除了封着银票外,还有一张盖着段家印信的凭条—此后三年,买段家任意一家布行中的布匹时,都能享受折半的价格。
这对于平日里做件衣服都要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下人们来说,确实是十分实用的封赏。
王夫人准备的封赏不少,待到最后一个人满心欢喜的退下后,段锦手里还剩了一沓。
“段公子,我也来讨个封赏。”景麟从屋顶上跳下来,稳稳落在段锦身后,一只手捂住他的双眼,另一只手作势便要去抽他手中的红封。
“不成,你的封赏自然同他们不一样。”段锦十分轻松的便从景麟怀中脱出身来,倒是让景麟有些讶异。
段锦跑进屋去,提起笔来在纸上龙飞凤舞的写了一行大字,随后将一个红封里的凭条抽出来,将那张纸塞了进去。
“麟哥,这便当我提前送你的一份礼了。”段锦笑着将那红封递过。
景麟双手接了,并未急着拆开,而是小心的贴身放好。
“倒也是沾了你的喜气,父亲今晚少不了要为你设一次家宴了。”景麟说着,也从怀中掏出一沓红封。
“先前怕你来不及准备,便提前给你备着了,不过你想的倒也周全,如今这些,便都是你的了。”
景麟将那沓红封轻轻放到段锦掌心,又说道:
“知道段家最不缺的便是这个,但这是大哥的一份心意,你可不许嫌弃。”
段锦闻言,赶忙将那叠红封塞回景麟怀中。
“来建辰这些时日,多亏了大哥与大将军的照顾,在景府叨扰了这么些时日,已是心中惶恐,又怎好再要府上的银钱。”
景麟却轻轻一避,便躲开了段锦的手,再次跃上房顶。
阳光照射下,景麟身上的甲胄反射出有些刺目的光,他蹲下身朝段锦说道:
“这银钱也不走府上的账,原是从大哥这些年省下来的俸禄中取的,你收着便是。”
段锦闻言既惊讶又感动,还要再说些什么,景麟却朝他摆了摆手。
“大哥不能出来太久,营中还有不少事等着,若有什么说的,晚上再说也不迟。”
说罢,景麟跳到院外,身影消失在段锦的视野当中。
马蹄声又响了起来,慢慢的远去了。
段锦将拿着景麟给他的那叠红封进了屋,站在书架边,他背对着杜沉安,将那些纸封中的银钱取出来,每个封里不多不少都是半两银子,段锦点清了,共是二十两。
“大哥的俸禄想来也不算太高,如今这些,他不知攒了几年。”段锦心中想着,不动声色地将那些银钱放到床头的匣子里。
“锦儿,”待他将匣子放好后,杜沉安唤了他一声。
段锦闻言,轻轻掀了隔帘,快步走到床边。
“怎么了,哥?”
杜沉安示意他到跟前来,随后将手中攥着的东西系在了段锦腰间。
段锦有些惊讶的看去,那是一枚小巧的玉佩,上面还雕着几个字。
“先前去边关时,想着给你买些东西,思来想去,想起你出生时天家送的便是玉佩,想来这是个好东西。便买了块料子,让人雕了枚玉佩。这次来建辰时并未带过来,前两日才让家里的下人托人送了来。”
两人目光相对的瞬间,杜沉安不自觉的偏过头去。
他知道自己如今的一切都是段家给的,这份心意说起来,也更像一种借花献佛。
“这玉佩倒是雕工上佳,玉料也不错。”段锦掂起那枚玉佩细细打量着。
“锦年…长安。”段锦将那玉佩上的字轻声念出来,只觉得寓意虽好,却很是不通。
“哥,这玉佩原是一对儿吧,怎的不见另一枚?”片刻后,段锦有些疑惑地问道。
他何其聪明,仅从花纹的走向与“锦年长安”四个字就判断出了玉佩绝非仅这一枚。
“没…没了。”杜沉安有些支支吾吾地说道。
段锦却根本不信,要他将另一枚也拿出来。
“哥,你若不让我看另一枚,这枚我也不要了。”段锦作势威胁道。
杜沉安拗不过他,从自己腰间解下了另一枚玉佩。
段锦一把拿过,将两枚玉佩拼在一起。
那玉佩上的花纹终于得以完整的展现在段锦面前,那是两条首尾相衔的锦鲤,各式的花纹构成了鱼身与鳞片,栩栩如生,仿佛在玉中自如游动着。
而被那两条锦鲤环抱着的,则是当中的崇山远海,海浪的纹路中雕着的正是“锦年长安”四个字,而与此相对的,山石的沟壑中,则藏着另外四个字。
“愿君…共赴,不对,应当不是这么读的。”
“锦年共赴,愿君长安。自然是不比你原先那块,权当是哥的一点心意罢。”
杜沉安将那八个字念了出来,又偷偷去打量段锦的神色,怕他不喜欢。
“这是你自己想的?倒是有心了,既是一对儿,方才又有什么不敢让我看的?”段锦随口夸了一句,便将那玉佩又挂回腰间,另一枚则在手中摩挲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还给了杜沉安。
“哥想不出来这些词句,这还是那日去琢玉时,琢玉的匠人想的。”杜沉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见段锦将玉佩挂上,顿时又高兴起来。
“本想着这枚玉佩上仅雕一个锦字,可那琢玉的说玉料太大,雕成一块玉佩挂在腰间不方便,我便让他雕了一对儿。”杜沉安看着段锦腰间那枚玉佩,想起那日去找人琢玉的场景。
“段锦?是个好名字,一听便是个温婉灵秀的姑娘。”琢玉的匠人将段锦当成了女孩的名字,以为杜沉安这对玉佩是用来定情。
“仅雕一个锦字,没什么新意,公子若信得过我,便由我来想八个字送给你们,如何?”那匠人笑了笑,对杜沉安热情地说着。
杜沉安点了点头,他在铺子中见了不少玉器,从上面雕的词句来看,眼前这匠人是极有才思的。
那匠人沉吟片刻,说道:
“那便雕‘锦年同梦,愿卿长安’。”怕杜沉安不解其中寓意,他解释道:
“取了‘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中的锦年二字,又以庄生晓梦的同梦作配,祝二位不忘这份少时情谊,永结同心。”
那琢玉匠正要接着说下去,便被杜沉安打断了。
“错了错了,师傅,这玉佩不是送给女孩儿的。”他哭笑不得地说道。
匠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先入为主地将段锦当成了女孩的名字,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不过很快便想好了找补。
“嘿嘿,公子莫怪,原是我这雕的定情玉最多,一时先入为主了。”
“既是如此,那便改成‘锦年共赴,愿君长安’,您看这样可好?”那匠人见他拿了这样好的玉料来,知道这个叫段锦的人同他的情谊自然不会浅。
果然,杜沉安闻言挑了挑眉,似是有些惊讶。片刻后,满意的点了头。
“那便有劳师傅了。”杜沉安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匠人面前。
“还望师傅多费些心思,他原是在锦安长大,自小便见惯了好东西的。”
那匠人见杜沉安出手如此阔绰,态度更加恭顺起来,将杜沉安送出门时,他不由得好奇的问了一句:
“二位看来是关系极好的了,想来当是世交罢。”
杜沉安摇了摇头,“认识的不算久,便当是知音难觅吧。”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一枚雕‘锦’字,一枚雕‘安’字,拼起来便是锦安,哥原是这么想的。”回过神来的杜沉安说道。
“这玉佩原是一对,收了这玉佩,你我两个自然也是分不开了。”段锦打趣般说道,心中却思绪万千,他怎会看不出,那对玉佩分明是按着定情玉的样式雕的。
从那日之后,两人谁都没再提过那晚的事,但段锦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已是十分微妙。
段锦是喜欢他的,可段锦的喜欢与杜沉安所说的心意并不相同,而不同之处在哪,他如今也分辨不清。
所以他迟迟无法给出杜沉安答复。
“还是找个时间问问大哥罢。”如今他身边,怕也只有景麟能为他解答这个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