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节,杜沉安复又跟着段利言忙活起来,这几日布行都关了门,段家所有人的心都系在长安锦上。
这也是杜沉安第一次见到传言中寸锦寸金的长安锦。
一匹匹织好的长安锦被细致地放在竹架上,与一般的锦不同,长安锦极薄,但却十分细密。
阳光照射在其上,折射出并不刺眼的光芒来,每一匹长安锦在织造时都用了大量的金银线。上面各式的花纹多到数不胜数,每一匹锦都像是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杜沉安连呼吸都变得缓慢了起来,仿佛害怕一点声响便会损坏了面前珍宝一般的长安锦。
“这便是我们段家能得天家另眼相看的原因,只因这长安锦。”段利言满意地看着杜沉安的反应与面前一匹匹的长安锦。
“以长安锦织就的衣服穿在身上,虽轻便柔软却同时也不易褶皱,宫里最爱这些。”说罢,段利言拉起杜沉安的一只手,将他的手放到其中一匹长安锦上。
杜沉安一时紧张得身体都紧绷起来,手上更是不敢用一点力。
“泷儿,不必如此紧张,这长安锦轻易是损毁不了的。”段利言将手轻轻按下,那匹锦便如流水般从架子上慢慢滑落,上面的花纹也在此刻变得流动起来,勾勒出一幅绮丽景色。
“怎么样,是不是好看的紧?”段利言轻声说道。
“是,父亲。”杜沉安这才感轻轻挪动手指,指尖拂过那匹桃红的长安锦。
“这一匹锦,便抵得上上百两银子,段家每年都在开春时朝天家供上这些,以往都是我跟着去建辰送锦。”
“如今我年岁也渐渐大了,终是有些力不从心起来,泷儿,本想这批长安锦便由你跟着送去建辰,只是夫人怕你太过劳累,非让我问过你的意思。”
段利言看向杜沉安,似是在等待他的答复。
“孩儿自当为父亲分忧,愿代父亲护送长安锦。”杜沉安几乎是想都没想便回答道。
“泷儿,你受累了,为父还有一件事要问你,前些时日李家与林家都来府上坐了,言外之意是想跟我们段家结上一门亲事。”
“上次你在外面出事后我们便一直心下不安,如今你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李家和林家与我们又是互知根底的。那两位小姐,都是知书达礼性情温婉的,若是你心下有意,不如择个吉日…”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杜沉安既然现在成了他的义子,段利言便有义务为他操心起这些事来。
何况杜沉安在外受了多重的伤,段利言也最是清楚,连他的心中都生出不少愧疚来。
如今便想为杜沉安寻一门亲事,让杜沉安留下后代,来日若是再有意外,方不算断了他们家的血脉。
本以为杜沉安会高兴应下,段利言都准备好将选好的吉日告知杜沉安,让他自行挑选合适的亲事人选。
谁知杜沉安却是摇了摇头:“父亲,孩儿还没想好…”
段利言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泷儿?你是不是太过高兴一时说岔了?”
反应过来这样说有些不妥当,段利言正色看向杜沉安。
“泷儿,你不必担忧门第家室,你如今是我段府的大公子,这是锦安人尽皆知的,那两位千金也是极知书达礼的,来日自不会让你忧心。”
杜沉安却没有接过话,只是坚持地说道:
“父亲,此事,孩儿恕难从命。”
段利言一口气差点被气得没上来,“糊涂!你究竟有什么没想好的!若是是在外有了心仪的女子,如今告诉我便是,为父自也会为你上门提亲。”
杜沉安只丢下一句没想好,让他颇有种有力没处使的感觉。
杜沉安却是单膝跪地,低着头不再说话。
段利言也是第一次见到杜沉安如此倔的一面,一时也有些哭笑不得,气也消了大半。
“你再好好想想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毕竟只是你的义父,若是你实在不愿,我们也不会逼你。”
段利言扔下这么一句话,便走出门去,只留杜沉安一人跪在那满屋的长安锦前。
“只是,不是为了段家,你也要为你们家的香火考虑不是?”路过转角时,段利言又开口说道,见杜沉安没有动摇的意思,便只好真的走了。
他缓缓从地上站起来,目光在一匹匹长安锦之间游移。
阳光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上,分明已是大人模样。
是啊,他有什么没想好的?杜沉安在心里问自己。
他想起与墨先生交手时段锦不顾危险想要冲上前来的那天,想起他枕在段锦膝上,段锦轻轻弹响春山曲的日夜,他一直以为那份悸动仅是他对段锦的保护欲——作为一名伴读,一名哥哥,对自己的主人,对自己的弟弟的责任感与保护欲。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杜沉安说不清楚,但他真的发觉,应当是那个大雨滂沱的雨夜。
段锦给了他那个吻,他的脑中便像是有什么熔断了一般,从此他再也无法将那份感情归结为兄弟情深。
那个吻让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对段锦的感情早已超越了主仆兄弟的界限。
但他不敢说,也不能说。他一遍遍在心里鞭挞着自己,怎么能对段锦有这样的想法?
段锦从来都是拿他当朋友,当大哥看待,他却有了别的想法,这份情愫如同毒蛇般不断啃噬着他的内心,让他既渴望又恐惧。
鬼使神差的,他说出那句到哪里都会跟着段锦的话。
退而求其次,哪怕只是以兄长的身份,就这么一直守着段锦,想来也是极好的。
只是那日受了重伤,濒死之际,他才发觉自己到底有多么遗憾。
不惧吾身死,但怕君不知。
回来之后,他便想将这一切告诉段锦,就算段锦会用震惊嫌恶的目光看向他,就算因此被所有人唾骂,他也想哪怕有一次机会,让段锦知道他的想法。
可是段锦去了建辰,他反而又冷静下来,打算带着这个秘密一直等在锦安,等到段锦在建辰有了立足之地,成家立业,开了自己的府邸。
届时,便无人会在意他这个义子的这份固执,他便尽己所能的替段锦打理好锦安的生意,照顾好他的父母。
若是他有了孩子,段利言想必也会担忧来日他的孩子分走一分那本全属于段锦的家业。
他只是在履行一个承诺罢了,履行他曾答应过段锦的承诺。
段利言让他护送长安锦去建辰时,杜沉安的心脏都要从胸膛中跳出来,一个念头在心中再次生根发芽。
段利言的一番发问,却是让他的想法更加坚定。
他已险些死过一次,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若是真有,那便是最终都没能告诉段锦自己的心意了。
院中有风吹过,一时竹架上的长安锦纷纷抖动起来。
锦安锦安,愿君长安。
杜沉安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
他要亲自去建辰,不是以段家大公子段泷的身份,也不是以段锦兄长的身份,而是以杜沉安的身份,去告诉段锦他那份疯狂而荒唐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