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朝十六年春,正月初七。
段锦正倚在窗边,任由寒风朝屋中吹着,右手还心不在焉地捧着卷书。
突然,一个黑点远远出现在景府上空,盘旋两圈后,紧接着朝段锦所在的院落中冲来。
“!”段锦心下一惊,待看清那是只鸽子后,心跳又有些加速起来。
可是家中又有了什么事情?还是杜沉安给他的回信终于到了?
段锦伸出一只手,那鸽子便稳稳的落在他的手上,被冻得微微发着抖。
段锦将那鸽子放到鸽笼里,两名原住民见了也并不吵闹,只是朝两边挪了挪身子,三只鸽子便挤做一团,其中一只还把盛水的小碟子用爪子推了推,示意同伴喝水。
那鸽子喝了几口,便将头埋进羽毛里,打起盹来。
段锦这才展开那鸽子带来的信,不算小的信纸上,只一行的字一如既往的苍劲有力。
“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
段锦没想到一向只会在信里叮嘱他及时加衣按时用饭的杜沉安如今竟送了这么一封信来。
他自然知道这句词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
段锦不自觉的生出笑意来,杜沉安如今竟也是有了情爱上的烦扰,怕是不好同段利言讲,才给他写了这么一封信来。
只是,段锦有些好奇,究竟是谁,能让杜沉安这么不善言辞的人,想起“心有千千结”这样的词来表达自己的情思?“”
“罢了,让爹自己去问他吧。”段锦打算下次回家书时便让自己老爹好好留心着,莫要误了杜沉安的良缘。
心里正想着这事,没两日,段利言的信也来了。
段锦拆开来看,原来是他想给杜沉安定一门亲事,却被杜沉安拒绝了。
段利言在信里提及,段锦毕竟是嫡子,杜沉安也许是怕他心里介意,才不好答应。让段锦得了空,帮他劝劝杜沉安。
“那便说得通了,”段锦哑然失笑,原来是杜沉安担心段利言先给他定下亲事会惹得自己不快,才扭扭捏捏寄了那么一封信来。
正巧杜沉安过两日便也该到建辰了,届时他再同杜沉安细细分说也不迟。
年节过后,景麟比先前更忙了,段锦几乎整日整日地见不到他。
景麟处理公务分身乏术,每日从兵部回去已是深夜,偶尔实在晚了,便宿在军营中。
段锦并未感觉到,短短的一个年节,建辰城中却已是暗流涌动,开始有要打仗的流言传开。
“锦儿,醒醒,今日需得带你上宫里一趟。”这日,景麟大清早便将段锦叫了起来,段锦不知出了什么事,有些紧张的看向他。
“你爹派人送的长安锦今日便到了,趁此机会,带你去圣上那里混个脸熟。”见段锦还有点发愣,景麟便让他慢慢醒神,唤来丫鬟侍候段锦洗漱。
不一会儿,景麟便找出先前为段锦做的衣服来,他将那套天青石色的袍服放在段锦手边,自己则去外面等着。
待到段锦梳洗妥当了,景麟陪他一起吃了饭。
用过早饭后不久,便有下人来报:“段家的车队已候在府外了,少爷。”
景麟便示意段锦该走了,他与段锦一前一后的向外走去。
“你那便宜哥哥今日也在,要不要麟哥帮你杀杀他的威风?”景麟见段锦表情一直有些闷闷不乐,以为他是在为段家家业的事烦心。
他并不清楚段锦和杜沉安的关系,对于段利言收杜沉安为义子的事,景麟毕竟是外人,不好多做评判。
但在他自己的地盘上,帮段锦出个头的能力还是有的。
“麟哥!你想到哪去了。”段锦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如今离会试也不远了,我是不是该…避个嫌?”
段锦隐约能猜出为何进献长安锦却非要他出面,但他从未想过依靠这份关系,也十分抗拒这种手段。
说着,段锦便停下了脚步,想要回房去。
景麟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安心。
“不必想得这么复杂,这次原是圣上点了名要见你,不然为兄也与你是同样的想法。”
听到这个答案的段锦才松了口气,既然是皇上点了名要见他,那便没有避不避嫌这一说法了。
想到这里,段锦的脚步都轻快了些,不过景麟还是能从他拉住自己的手中感受到些许紧张,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入宫觐见。
“没事,待会麟哥告诉你该说什么便是,不必太过紧张了。”景麟也是昨天才接到皇上的口谕,让他今日进献长安锦时带上段锦。
时间太过紧迫,景麟只能在路上交代段锦该说什么,做什么。
到了景府门口,段锦远远便看见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杜沉安,他一身黑色武袍,怀中抱着那把剑,正端详着景府巨大的匾额。
“哥!”段锦激动地大喊起来,景麟一时没看住,他已朝杜沉安跑了过去。
“唉,小心点。”段锦朝他扑来,杜沉安便伸手一捞,将他抱上马来。
“哥,你比之前瘦了。”段锦伸手去摸他的脸,被他轻轻抓住了手。
“没瘦,是高了,在外面呢,莫要惹人笑话。”杜沉安轻咳一声,示意他景麟和下人们还在。
“好了,你们兄弟俩,晚点再叙旧吧。”下人此刻将马车赶了出来,景麟便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想来阁下就是…段泷?”
杜沉安在马上抱拳“正是在下,敢问阁下…”
段锦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杜沉安立刻反应过来。
“失礼失礼,段泷见过景副将。”
景麟摇了摇头,“早听闻段家收的义子一表人才,如今见了,果然名不虚传。”
客套一番后,景麟朝段锦招了招手,示意段锦上马车上来。
“锦儿,上车,麟哥还有事嘱咐你。”
段锦便跳下马去,快步上了马车,杜沉安看着他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那么,泷少爷,我来带路,劳烦您了。”说罢,马车开始缓缓向前驶去,杜沉安则领着段家的车队,跟在景麟的马车后面。
“看来你与你那便宜哥哥,关系倒是不错。”嘱咐完段锦该如何说如何做,景麟随口说了一句,他并未想过段锦与杜沉安的关系竟是十分要好。
“他原是我爹给我买的伴读,与我一同考中了进士,爹便收了他做义子,让他接手锦安的生意。”段锦说完,将车帘掀开朝后看了一眼,杜沉安骑着马不近不远地跟着。
见段锦探出头来,他朝段锦笑了笑,接着做起口型。
段锦读懂了,杜沉安说的是“外面凉,快回车里去。”随后便把头缩回了车里。
“既是如此,倒是我考虑的不周了。”景麟此时也从段锦的那番话中回过神来,不由感叹姜还是老的辣,段利言这一决定竟是帮段锦解决了两边的难题。
马车驶入宫闱,便有御林军拦住了他们。
“下车罢,后面这段路,是要走过去的。”两人下了马车,杜沉安也从马上下来,有条不紊地命令着下人们将马车里的东西搬出来。
下人们将一个个长约三尺的檀木匣从马车中搬出来,每个匣中皆装着一匹长安锦。
一名御林军侍卫便要他们打开匣子来检查,景麟正欲开口,两名太监匆匆带着一群宫娥赶来,其中一名替他开了口:
“皇上口谕,段家进献的长安锦,不必验了。”御林军便识趣地退到一旁,两名太监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景副将,段公子,这里请。”
景麟便牵着段锦的手,杜沉安跟在他们后面,宫人们接过那木匣,排成两排走在最后。
一行人经过了不知多少朱墙碧瓦,拐得段锦头都要晕了,走在最前面的太监终于开了口。
“二位,马上便到了。”
景麟点了点头,宫中的路他自是清楚,段锦却不由得又有些紧张起来,不断将景麟教他的那些话在脑中重复。
“莫怕,不吃人的。”景麟捏了捏段锦的手心,示意他不必惊慌。
段锦看向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跨过高高的门槛,最后拐过一个岔路,眼前豁然开朗。
殿前的青砖地上,乌泱泱跪了上百名官员,段锦遥遥望见那端坐于王位之上,代表着天下气运与正统的当朝君王。
“低头,锦儿。”景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段锦这才回过神来,匆忙低下头去。杜沉安见状,也跟着低下头。
那两名太监去殿前传旨,片刻后,有些尖细的嗓音在殿外回响。
“传段氏段锦,进献长安锦!”
“走罢,锦儿,莫抬头就是。”
段锦闻言方行动起来,双腿止不住的微微发着抖,他感觉自己在这青石铺就的地面上走了已是许久,终于看到出现在面前的玉阶。
段锦一步步踏上殿前的玉阶,身后是排成长长一排宫娥。
走到殿前时,景麟和杜沉安被拦住,杜沉安学着景麟的样子解下腰间的佩剑递给侍卫。
那侍卫却将他拦在了外面,“陛下只传了段公子,还请您在外候着吧。”
杜沉安第一次见这样大的场面,心中也是有些忐忑,看着段锦渐渐行远的背影,只得候在殿外。
跨过那整块白玉铺就的门槛,进了殿中,段锦三步一拜,待到来到御前,他恭敬跪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行完三拜九叩之礼,段锦便将额头贴在地面上。
“众卿平身。”坐在龙椅上那人淡淡说道。
“平身—!”殿内外文武百官这才站起身来,段锦也缓缓站起来,身上的锦袍像是要被汗浸湿。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段锦闻言抬起头来,目光平视前方。
“唔,很好。”皇帝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太子,示意他发话。
太子随即温声开口道:“既是来进献长安锦,如今便可奉上了。”
说罢,分立于殿两侧的宫娥怀中抱着木匣走上前来,摆在皇帝面前的长案上。
“段卿,便由你为本王打开这些匣子吧。”
段锦闻言,躬身走到案前,将一个个檀木匣子轻轻打开。太子则不动声色地向前靠了一步,以防有不测之事。
待到所有的匣子都打开,段锦的掌心都已被汗浸透,上百匹长安锦就此展现在皇帝面前。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身来,来到案前。
“很是不错,段家有心了。”
段锦恭敬跪下,“承蒙天恩,必不敢忘,但祝吾皇福寿绵延,岁岁长安。”
“哈哈哈,好!今日托你的福,来,瑾儿,让百官们都看看,这是只我们云朝才有的,长安锦。”
段锦吓了一跳,以为皇帝在喊自己,待到太子听令让宫娥们将长安锦取出才松了口气。
宫娥们捧着长安锦走过文武百官面前,无一人不为面前这巧夺天工的织造技术而惊叹。
一时间赞誉之声不绝于耳,皇帝龙颜大悦,命宫娥将一匹长安锦展开来。
十几名宫娥站成一排,终于将那匹长安锦铺开举起。
赤红的长安锦上,绣着一条活灵活现的金龙,其后便是百鸟朝凤,在阳光照射下,那金龙身上的鳞片熠熠生辉,仿佛真的要活过来一般。
段锦已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下的朝,待再次来到殿外时,景麟亲昵地揽过他的肩膀。
“做得很好,锦儿。”他教的那些,段锦一句话也没有说错,一个动作也没有做错,这也让他松了一口气。
文武百官从他们身边经过,有的对他们视而不见,有的则热络地和景麟打着招呼。
“景副将,大将军近来可好?”
景麟笑着一一回了,带着段锦朝宫外走去,杜沉安便又不近不远的跟在他们身后。
从进了宫以来,他便像一名幽灵,除了景麟与段锦,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问他为何能候在殿外。
“段锦,父皇对你很是满意。”一道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段锦听出来了,那便是方才殿上的太子。
“段锦见过太子,殿下万安。”
“不必拘礼了,段锦,你与我名字里倒是有一字同音,想来也是我们有缘,所以来同你打个招呼。”
他的目光扫过段锦身旁的景麟,“既是有景副将陪着,那我便不耽误你们回府了,我们之后见面的机会应当还不少。”
说罢,太子便大步离开了。
夜里,景麟便在酒楼中设了宴席,算是为了段泷接风洗尘。
说是接风洗尘,实则也仅段锦、景麟、段泷三人。
“来,既是来了建辰,我少不得要尽地主之谊,干杯!”景麟端起酒盅,朝着杜沉安说道。
杜沉安端起杯来,两人碰了杯,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段锦也学着他们两个的样子,将酒灌了下去。
“唉,锦儿,这酒性烈。”杜沉安开口提醒道,生怕段锦呛着。
“不碍事,这酒虽烈,却不呛人的。”见段锦面不改色的喝了,景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错,有大哥我当年的样子。”
说罢,他又将段锦杯中的酒满上,余光瞥见杜沉安的表情,似要开口阻拦。
“来日你若取了功名,这酒是少不得的。”景麟既是在跟段锦说,也是在同杜沉安说。
“能不能拒绝别人递来的酒,取决于你的家世,醉翁之意不在酒,能不能从那些醉话中听出弦外之音,看出人心面目,才取决于你的本事。”
说罢,他将酒盅再次端起。
“来,大哥提前祝你名题金榜。”
段锦闻言笑着与他碰杯,“那便借麟哥吉言了,这段时间麟哥为了照顾我,自是费了不少心力,我便再敬麟哥一杯。”
就这样,段锦连着灌下去三盅酒,面色也有些微微发红起来。
一说到这种事情,杜沉安自知插不上话,只好在一旁沉默地夹起菜来。
“泷少爷,当真不来景府住下?既是来了建辰,怎好意思让你一直住在客栈中。”酒席散时,景麟朝着杜沉安发出邀请。
杜沉安摇了摇头,“与我一同来送长安锦的那些俱是粗人,少不得我多上点心,便不去景兄府中叨扰了。”
段锦闻言却有些惊讶,他下意识以为自己在哪,杜沉安便会跟了去哪的,但转念一想,杜沉安说的确实有道理。
景麟闻言也不再强求,让段锦先上了马车。
段锦上车前又看了杜沉安一眼,杜沉安却没看他,而是与景麟对视着。
“那便劳烦景兄替我照顾这个弟弟了,老爷来之前便叮嘱过,让我见了景兄,自当好好感谢。”杜沉安说着,朝景麟抱拳行礼。
“锦儿乃是家父故交之子,何来劳烦一说?泷少爷来日若是得了空,随时欢迎来景府喝茶。”景麟客气地回礼道。
两人又握了一下手,便各自上了马车,马车一东一西,朝着两个方向驶去。
“停车,”路过一家酒馆时,杜沉安叫停了马车。
他走进酒馆,买了两斤卤牛肉,要了几壶酒,让小二包好,扔下一锭碎银子后便提着上了马车。
回到客栈,平日里跟着杜沉安的那小厮便迎了上来。
“大少爷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接风宴看来接的不全啊。”
杜沉安平日里便没什么少爷架子,陪着他的小厮也是没大没小惯了。
“去,”杜沉安轻轻踹了他一脚,将那几壶酒摆到桌上,又将包裹扔给那小厮。
“去将兄弟们叫来罢,一路上你们也是累狠了,这几壶酒,还有下酒菜便当是犒赏你们了。”
那小厮欢呼一声就要出去喊人,杜沉安又叫住他。
“只一点,喝了酒不许生事,知道不?”
“全听大少爷的,谁敢闹事,我便将他敲晕了拖回去。”小厮忙不迭地应了,不一会儿,外面就响起推杯换盏的声音与划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