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真与你命中有缘,我倒是可以试着算算。”阁主取出那支曾拦住杜沉安进入河中的竹笛。
他将笛子掷入河中,片刻后,那笛子复又从河中飞出,通体闪着银光。
阁主也不问段锦生辰八字,将那竹笛轻轻朝着地面上一划。
银光倾泻而下,慢慢在地面上汇聚成一个复杂的图案,杜沉安隐隐认出其中排布着的天干地支,剩下的却是一概不识。
“需要你一滴指尖血,方不出错。”阁主温声说道,杜沉安便咬破指尖,朝那阵中滴了一滴血。
那些奇怪的符号瞬息变换,进行着有条不紊的排列,阁主目不转睛地盯着地面,慢慢,他的眼神中带上了几分错愕。
待到那图案最终不再变化,阁主也抬起头来,他看着杜沉安,像是在思索要不要告诉他那个答案。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你们命里倒是有缘,是前世修来的,只有一句话你要记得。”阁主顿了顿,看向杜沉安。
“阁主请讲,晚辈必不敢忘。”
“只要他还活着,便是鬼差登门也取不走你的命,但他若是死了,便是形神俱灭,不入轮回。”阁主说完,见杜沉安仍是似懂非懂。
“罢了,不知这些话出了梦海,你还能记得多少,沉安,你与段锦,乃是我昔日…”
阁主的话未说完,整片梦海忽然剧烈震颤起来,霎时间,天崩地裂,滚滚雷云汇聚。
阁主提剑划开虚空,将他扔了出去,他虽已有猜测,但没想到即使逃到了梦海中,却还是不为天道所容。
“往后种种,便看你们各自的造化了。”阁主化作一道流光,潜入了那条河中,天雷像是有所忌惮,不敢触及河面,片刻后,只得慢慢散了。
第二日,段锦醒来,杜沉安早已不在身旁,他只当杜沉安是去练剑,正要睡个回笼觉,却隐隐听见府外的车轮与马蹄声。
段锦想起杜沉安昨夜的反常,心里顿时如明镜一般,原来昨夜他只是借个说话的幌子来跟自己道别。
段锦穿过偏院,跑到段府门口,最后一辆载着货的马车刚刚离开,放眼望去,长长的车队看不到尽头。
段利言正站在门口,见段锦出来了,他有些惊讶。
“我让他们小声些,看来还是扰了你睡觉,怎的出来也不知道多穿件衣服?”段利言见段锦身上穿得单薄,便让他快些回屋去。
“我哥…走了?”段锦探头朝外看着,本想叫杜沉安的名字,但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走了,你哥昨夜没告诉你?我还让他提早跟你说了,让你早上不必出来送了。”段利言有些惊讶,他以为段锦已经知道段泷今日便要走。
“昨夜睡的早,怕是见我睡着了便没跟我说。”
段利言点了点头,见段锦脸上隐有担忧。
“放心罢,这商队这条路走了五六年了,只是让你哥跟着学学,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了,爹…”段锦回了屋里,既已没了睡意,便将屋里散着的书卷笔砚一一规整好—段泷已走了,不日他也要前往建辰,准备来年的会试。
仿佛转眼间秋叶便从树上落光,阵阵寒风早已褪去那丝温和,变得凛冽起来。段利言和王夫人含泪看着段锦上了马车。
“爹,娘!回去罢!怪冷的!”段锦朝他们招了招手,见王夫人和段利言都回去了,才放下车帘来。
他揉了揉耳朵,向车外最后看了一眼,清晨的锦安被笼罩在一片细雪当中,显得宁静而又美丽。
来年开春段锦便要参加院试,段利言托关系为他在国都中找了位有名的大儒,此番前往建辰便是让段锦拜在其名下学习,也避免届时出现意外耽搁了院试。
行至下午时,马车已不知走了多远,段锦向后看去,早已看不到自己从出生开始便未离开过的锦安。他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一阵酸楚,但好在很快就被平复下去。
商队走了已半月有余,夜里,杜沉安正在帐中守夜,却听到衣服摩擦草叶发出的声响。
他屏住呼吸俯下身去,听到远处马蹄踏地传来的阵阵响声。
“有劫匪!”杜沉安提刀冲出帐子时,已有人冲入了车队的营帐之中。顿时,到处都是呐喊与哀嚎。
杜沉安感觉背后一阵寒意袭来,转手,提剑,旋身一气呵成,那盗匪还未曾反应过来,便被长剑斩下头颅。
这是杜沉安第一次杀人,那人的鲜血溅在他的长剑与身上。他来不及多想,提剑便向帐中冲去,在夜幕的映衬下,杜沉安的长剑犹如修罗般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出现,收走一个又一个盗匪的生命。
镖师们很快便加入了战局,眼看胜利的天平即将倾斜,随着一声声惨叫,那些镖师一个接一个倒下。
“你是何人,倒是有些功夫在身上?”,那是个浑身黑衣的男子,手中同样执一把长剑。
杜沉安不答,时刻盯着他手中的剑,想要看出他的破绽。
“既然不肯回答,那便纳上命来。”说罢,那男子提剑冲来。
杜沉安本能的抬刀,激越的金石碰撞之声传开,杜沉安好险架住那把即将要触及他脖颈的长剑。
“秋水?这剑你从何处得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老实交代,我便放你条生路。”那男子阴毒的声音犹如毒蛇般在杜沉安耳边响起。
“废话少说,纳命来。”杜沉安一式压枝雪已将力量积蓄到了极致,下一秒,秋水发出清越的剑鸣,将那黑衣人狠狠弹开。
那黑衣人顺势将身形隐入林中,黑夜此时成了他最好的保护色。
“这是他的剑法,如今即便你不说,我也能猜出你的身份了。”敌在明我在暗,杜沉安不敢轻举妄动,长剑护在胸前,仔细辨别着声音的来源。
“本以为只是批普通的货物,但能让镇国大将军的儿子亲自押送的东西,少不了令我更加感兴趣了。”
那男子再度袭来,顿时金石相撞之声不绝。十几招下来,杜沉安身上便多了不少深浅不一的伤口。
他的剑招十分阴毒,一得机会便向杜沉安要害刺去,虽几次都被杜沉安及时躲过,左肩却还是被那剑刺穿。
一击得手后,那黑衣人便如同挑逗猎物般减缓了攻势,像是想看他犹如困兽般的姿态。
“剑法不错,只是,这并非你的剑法,将你爹叫来,或许还能跟我过上两招。”那黑衣男子生了将杜沉安抓回去的心思。
杜沉安尽量不去在意那剧痛感,单手持剑勉强抵御住猛烈的进攻。
“这春山十六式,我用的不如你墨先生,你只需记住,春山剑是守护之剑…”
“也不全对,除了不复归,玉石俱碎,那是赴死之剑。”
杜沉安调整一下气息,随之将长剑猛地斜挑上去,暂时将那人的剑弹了开来。
随即,杜沉安转守为攻,直刺而来。他的速度看起来并不快,那一剑却封死了男子所有的退路。春山十六式第六式,便是这看似给对手留有生机,却实则处处都是杀招的截云意。
那男子却并不慌乱,轻笑一声向斜后方闪了闪身,紧接着不退反进,仗着内力的深厚一剑刺向杜沉安臂弯。
眼见快要刺到时,杜沉安的长剑却在手中打了个旋,直接向那男子腹部斩去。
黑衣男子终于被逼得急忙后撤,秋水的锋锐令他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杜沉安却提着剑紧逼而来,男子连刺几剑,却都刺在了空处,杜沉安的步法犹如飞鸿般,令他捉摸不定。
第九式,翩鸿去。
那男子见他的剑法骤然凌厉起来,知他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便且战且退等待他体力耗尽的那一刻。
杜沉安却不给他这个机会。长剑看似以万钧之势扫向他的下盘,那男子用力挥剑挡上,两柄剑相撞的一瞬间,那男子却发现杜沉安的剑像是不带分毫力劲。
杜沉安借力旋剑,那剑便在空中硬生生转过向来,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那男子只听扑通一声,他不可思议地望向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被从手腕处一刀劈开,连剑一同落在地上。
杜沉安飞身跃起,双手持剑,一记断春山于空中劈下。
黑衣男子用脚将剑挑起,左手持剑刺向杜沉安的咽喉。此时杜沉安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空门大开,避无可避。
正当他以为杜沉安会如之前无数倒在他手下的剑客一样,悄无声息地死于这长夜中时,变故突生。
杜沉安手中的长剑却改了架势,下劈的力道骤减,紧接着瞬息间便又朝着他的面门刺来,竟是带着必死之心要与他同归于尽。
“痴心妄想…”那黑衣男子深知这个距离,杜沉安的剑再快,也快不过已达他喉头的那一柄。
可下一秒,他未说完的话便永远的停在了那张因惊讶而张大的口中。
秋水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刺出,剑刃没入血肉的声音响起,杜沉安知道,他活了下来。
扑通一声,那男子的身体跪倒在地,额前出现一个硕大的血洞,春山十六式最后一式,不复归。
这一式在使出时,便抱着玉石俱焚,不死不休的信念。
见那黑衣人的尸身不再动弹,杜沉安再握不住手中长剑,他拄着剑半跪在地上,一道深可见骨伤口一直从右肩延伸到肋下,其上传来的痛觉让他的精神濒临崩溃。
杜沉安将随身带的金创药拿出来,有些颤抖地撒在伤口上,只是片刻,流出的血液便将金创药冲散了。
他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已是活不成了,那伤口仍在汩汩的往外淌着血,顷刻间便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最后,他强撑着站起来。让幸存的人们去清点货物与丧命之人,那些人已是被吓破了胆,又被杜沉安高超的功夫折服,看向他的目光中带了几分感激与敬意。
他说话时背着身,没人注意到他胸前那道可怖的伤口。
他撕开衣服将伤口紧紧包扎起来,却不小心扯动了肋下的伤口,当即强烈的痛觉刺得他两眼一黑。
此时,商队里的一名商人才发觉了不对,杜沉安流出的血已在脚下汇成了一个小血泊,他提着灯来到杜沉安身后。
“大少爷,您受伤了?”他轻拍了下杜沉安的肩膀,谁知杜沉安竟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那商人将他的身子翻过来,险些也被那道伤口骇得失了声。但毕竟走了这么多年商队,他还是强装镇定地喊起来。
他的叫声很快将还活着的医师叫来,杜沉安此时已至濒死边缘,意识不断在回忆和现实中闪回。
“金创药,金创药拿来!”
“银针烫过一遍给我,将他穴位封住!线呢,去挑最粗的线来!…”杜沉安听到耳边嘈杂无比,却无论如何也再听不真切。
“段锦,对不起,哥可能是,回不去了。”杜沉安意识丧失的前一秒,像是看见段锦焦急的表情。
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他仍是那个在酩翠楼给人端茶倒水的小厮,父亲却突然找到他要带他离去。
“走罢,沉安,咱们离开这里,爹以后会好生照顾你。”杜沉安想也不想便要跟父亲离去。
“哥,以后你便是我的家人了。”
“我想先与段锦道个别,不辞而别总是不好。”段锦朝父亲说道。
“段锦是何人?是你新交的朋友,为何不曾听你说起过?”
“沉安,你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脸色这样苍白。”杜沉安不作声,他父亲有些担忧地说道。
“哪有什么段锦,孩儿,你是记岔了吧,你可记得他家住何处?我与你自去别了他便是。”
杜沉安却突然记不起段府的位置,记不起段锦的面孔,甚至连与段锦在一起的那些片段,都渐渐消失。
“是我记岔了?”他父亲牵起他的手便要朝城外走去,他注意到出城门的人都向守城军讨了碗水喝。
像是一眨眼,便轮到了杜沉安,父亲将那碗水端给他。
“喝罢,喝了我们便走,爹以后一定好好照顾你。”
杜沉安不由自主地接过那碗水正要向嘴里灌。
“沉安,你在哪!哥!”有人像是在喊他,他转过身去便要寻找,却被父亲扯住了衣服。父亲用力极大,竟是将杜沉安的衣服直接扯开。
于是,在许多人的注视下,一张纸缓缓从他怀中落在地上,上书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甚为想念,望兄速归。”
脑中昏沉的感觉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直觉告诉他自己决不能喝了那碗水,父亲见他想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他松开杜沉安的手腕,杜沉安便要朝城中跑去,却被周围的守卫拦住。
“你阳寿已尽了,快喝了这水,同你父亲上路吧。”为首的一名守城军叹了口气,显是见过不少这样的戏码,于是开门见山地便给杜沉安定了判书。
杜沉安却不愿意就此罢休,即便是真的要走,他也要再见段锦一面,再同他讲上两句话,决不能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
“唉,你已是亡魂,若是有什么放不下的,只挑了头七去便是,这城里,哪有你想见的活人。”见杜沉安还要往城里跑,守城军门只好押住了他,为首的那人端来一碗水,便要给他灌下去。
“叮—”一声极为悦耳的玉石相撞之声响起,杜沉安像是心有所感,猛地朝城中看去。
只见长街的尽头出现一名提着灯的少年,他的身上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他快步穿过街道,来到守城军面前。
杜沉安看清了他的脸,可惜了,不是他想的那人。
那少年像是不能说话,朝着那几名守城军做着手势,示意他们放开他。
那些守城军像是十分忌惮他,放开了抓住杜沉安的手。只有为首的那名守城军内心还在挣扎,他将手中的册子递到少年面前。
少年并未说话,拉起杜沉安的手,将那盏灯递到他手中。
那册子瞬间便燃起了青色的火焰,片刻后,那少年将完好无损的册子还给城防军。
为首之人看了看那少年,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既是如此,你走罢。”他对着两人说道。
杜沉安周围的景物变得虚幻起来。在所有事物消失殆尽之前,他看到远处父亲的嘴一张一合:
“我儿,你好生活着,他这么在意你,莫负了人家一片心意……为父……没照顾好……对不住你。”
不知过了多久,杜沉安缓缓睁开眼,头痛欲裂。
“来人!大少爷醒了!”杜沉安想开口说话讨水喝,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只闻到浓重的草药味。
一时外面进来不少人,都是商队为他请来的郎中们。
“醒了?不…不可能!老朽方才诊过脉,分明已是…”一位年纪最长的郎中见到醒来的杜沉安,活像见了鬼。
“呸呸呸,你个老东西,自己医术不精,要是听了你的话,我们大少爷怕是真要被你害死。”杜沉安随行的一名小厮打断了他的话,毫不客气地说道。
“你!…”那老郎中被气的吹胡子瞪眼,但又自知理亏,毕竟自己确实说过已经可以为他准备后事了。
“让我再为大少爷请一次脉吧,”另一名郎中走上前来,以探询的目光看向杜沉安。
杜沉安试着动了动右手,发现竟是毫无知觉,只好用眼神示意那郎中上前来。
郎中轻轻抬起他的手腕,为他把了脉,屋中只剩众人的呼吸声,杜沉安感觉仿佛过了三五载那么久。
郎中终于开口,面上神色却是十分复杂。
“公子虽是受了些内伤,却已无性命之忧,只需按时服药,勤换药物莫让伤口感染了便是。
余下人见杜沉安已从鬼门关走了回来,便都退出了屋去,小厮还不忘瞪一眼那老郎中。郎中留下一张方子,便也匆匆离开了。
“李郎中,您且慢!”那郎中叫住了步履有些蹒跚的老郎中。
李郎中回过头来,以为对方也是来落井下石,叹了一口气道:“何事?”
“我相信您的医术,先前我也为他请过脉,那公子哥的脉象分明已是灯枯油尽。”两人对此都心知肚明,于是便没再说下去。
“本以为是哪个郎中的方子强行让他吊了一口气上来,可我刚才摸他的脉,却像是…”那郎中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形容。
老郎中见状摆摆手,“罢了罢了,你我同为医者,若是病人能够痊愈,背些骂名便也无妨…”
又过了半个月,杜沉安终于能够下床走动,掀开衾被的那一刻,连他自己都倒吸了口凉气—那道狰狞的伤口如今已慢慢结了疤,成了红黑色,像条蛇一般静静趴在他的胸前。
那伤口上还能看出细密的缝痕,当时他血流的实在太狠,商队里的郎中只得先将他的伤口缝起来。
杜沉安轻轻抚摸着那道伤痕,心想还好当时自己昏了过去,不然怕是血液流干之前便要被活活痛死。
真正从鬼门关走过一趟,杜沉安如今才觉出后怕来,那黑衣人的实力与张绩成不逞多让。
若不是他不熟悉春山剑被杜沉安钻了空子,那一剑早已将他整个人斩成两半。
杜沉安坐到案边,提笔给段利言回了风寒家书报平安,写完后便喊来小厮让他派人把这家书送去。
待到小厮走后,杜沉安翻了翻信函,发现段锦最后寄来的信,便是商队遇袭前的那封“甚为想念,望兄速归。”心里不知为何有些空落,不过他也松了口气,看来段利言并未告诉他自己受伤的事,倒也免了让他担心。
杜沉安思索良久,在信纸上题下一行字,写完后,他并未再叫小厮。
他找了些谷粒倒在窗檐外,两只鸽子扑棱扑棱地飞下来吃了,随即翘起一只脚来,盯着杜沉安的手。
杜沉安选了那只看起来胖些的鸽子,将信细心地拴在那鸽子的腿上。
“回家去,去罢,将这信给了段锦去。”那鸽子轻轻啄了下他的拇指表示听懂了,随即振翅飞向空中。
另一只鸽子见自己无信可送,在窗檐上跳了两圈,却也跟着先前的那只鸽子飞走了。
“段锦,等我,哥不久便能回去了。”杜沉安短暂醒转后,又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