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大少爷后,杜沉安便从段锦的偏院中搬了出去,自己住在另一个偏院中。
夜已深了,一场秋雨落下来,段锦在睡意朦胧间,听得有人敲门。
“进来罢,哥。”段锦想也不用想,整个段府里能在这时候敲他房门的,也仅杜沉安一个了。
杜沉安闪身进来,极快的将门关上防止凉意渗进屋来,按住段锦的肩膀又将他按回锦被里去。
“莫要着凉了,哥就是来看看你”他将半个身子倚在床边,两条长腿交织着搭在床沿。
“又有了什么事?”段锦懒懒地看着他的侧脸,知道若是没有别的事杜沉安定然不会半夜来找自己。
“爹让我下周带着商队将货运到边关去,锦安的锦布在那卖的极好。”
段锦“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爹既让你去,便是有意给你历练的机会了,你路上当心便是。”
“只怕我走了,没人来照顾你。”杜沉安转头看向段锦,眼里满是温柔与段锦说不上来的情意。
“段府下人这么多,又不是缺了你便不行了,况且我也有手有脚,还能把自己饿死了不成?”段锦有些好笑地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总是当你还是个孩子。”杜沉安笑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锦儿,许久不听你弹琴了,给哥弹一曲罢。”
段锦没问为什么他突然想听琴,只是披了外袍,去架子上将墨魂留给他的那把白玉琴抱了下来。
从出师后,段锦便没再碰过那把琴,其中缘由,连段锦也说不清。
杜沉安心里却十分明白,段锦是怕自己睹物思人,想起跟着墨先生在文海学书的那几载光阴。
出师的第二天,段锦便带着杜沉安去了文海,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大火烧成的废墟焦土,官府已派了人来收拾那片残垣断壁。
“他们真的走了…”段锦远远的看着那片废墟,嘴里喃喃说道。
杜沉安在见到秋水时就已猜到会是如此,只是他也没想到墨先生竟是一把火将文海烧了个干净,断了段锦最后一点念想。
“先生不是说了?有缘总会再见的。”杜沉安有些笨拙的安慰着他。
“我知道,”段锦的声音闷闷的,“我们回家吧,沉安。”
“好,我们回家。”
“哥,若是哪天你要走,便也悄悄的走罢,还是莫要告诉我了,不然我怕我舍不得你走了。”回段府的路上,段锦突然无厘头地说道。
“哥不走,哥不是得陪着你?师傅他们不一样,师傅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总不能一直待在锦安,锦儿。”杜沉安耐心的安慰着他。
段锦将琴搁在腿上,轻轻拨了几下,几个破碎的音符在屋中回荡,随着那有些生涩的感觉褪去,琴音如同流水般渐渐淌了出来。
“春山曲共有三篇,上篇合魂,中篇枯荣,下篇轮回。这是仙家的曲子,凡人本是听不得的。”墨魂抓着段锦的手,一个音一个音的教他将春山曲弹出来。
“先生,凡人听了会怎样?”段锦听墨先生的语气不像是开玩笑,有些紧张地问道。
“安魂篇,安生魂,慰亡魄;枯荣篇,阴阳转,死生同;轮回篇,夺天命,瞒黄泉,记住了吗?”墨先生轻描淡写地在段锦耳边说道,像是在说一件十分寻常的事。
“那…这曲子我真的能学吗?”段锦虽然很信任墨先生,可这春山曲听起来实在太过荒唐。
“学罢,你若让先生教别的,先生也弹不好,先生这么多年来,仍是只会弹春山曲。”墨先生笑着说道,看到段锦有些紧绷的表情,他补充道。
“放心罢,乖徒儿,让春山曲真正成了仙曲的人,早已不在了,他的曲子,旁人弹来也只是寻常曲罢了,不会将你的魂勾去的。”说罢,墨先生又抓着段锦的手,带着他再弹了一遍安魂。
“那个人最后是不是成仙了,不然怎么会作出仙曲来?”段锦有些好奇地询问道。
“没有,为师还见过他。”墨先生轻声回答道,见段锦惊讶的神色,他满意地笑起来。
“做出这春山曲的,便是我的师傅,春山阁的阁主了。”
“那阁主现在在哪里,仍在春山吗?”段锦追问道,话才出口便发觉自己问得有些多了。
还好墨先生并未在意,而是认真思索了一会儿,随后说道:
“我也不知阁主如今在哪里,不过如今应当是与天地同寿了。”
段锦惊讶得张大了嘴,显然是对墨先生的话表示怀疑,墨魂也不再接着往下讲,只是告诉他:“若是来日有缘,你也能见到阁主,届时,你便信了。”
杜沉安发觉琴声停了,睁开眼看去。段锦正注视着那把琴,几缕发丝垂在脸侧,眼中像是装着几点明星。
杜沉安看着眼前的段锦,脸上竟有些发烫,他忙闭了眼转过头去,害怕段锦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杜沉安正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琴声却又响起,琴声却与之前不甚相同,段锦正弹着春山曲下篇,又名轮回。杜沉安从那曲中感受到万物由生机盎然到凋零干枯的变化规律,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渐渐的,他在段锦的琴声中睡去。
杜沉安睁眼,眼前是一条闪耀着银光的长河,这条河似乎没有尽头,杜沉安在河中先后看到父亲带着他出去玩耍的那天、自己被段利言买来的日子,以及他和段锦共同读书的日子。
杜沉安心中猛地一痛,朝那河中走去,却被飞来的一物重重打倒在地上。
“莫要靠近,那河里都是幻象,年轻人,时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倒流的。”杜沉安看着眼前这个男子,他着一身火红的长袍,衣袖上绣着红色的枫叶,领口别一朵桃花。
“你是何人?”杜沉安看向击退自己的那物,是一支竹笛。他正欲再向前一步,那笛子却有意识般又凌空飞来,阻住他的去路。
“想入这梦海来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借着合魂玉的力量奏响春山曲。”那男子带着几分打量的目光看向他。
“春山曲看来是没有失传,阿魂竟也上了心,只是这合魂玉早已不在世间……不知道友,是从过去而来?还是去过去取到了合魂玉呢?”
杜沉安听得一头雾水,自己只是听着段锦弹曲便来到了这里,好在他听到了春山曲这几个字,于是解释道
“墨先生已将春山曲授予我家少爷,晚辈方才听着曲子入了神,睁开眼已在这里。”
那男子开始有些疑惑,但马上恢复常态。他问及墨魂“阿魂……啊不是……你那墨先生如今过的怎样?”
“先生先前在文海阁授书,是个远近有名的博学之人,不过如今已经离开锦安……”
“他婚娶了不曾?”那男子笑着打断他。
“先生只称师傅是家里人……”
“师傅,你师父是谁?”
杜沉安便将张绩成的名字告诉了他,本以为他会惊讶,谁知他听完后大笑起来。
“既有绩成那孩子照顾,我也就不必担心他了。看在你告诉我这些的情面上,我可以为你卜一卦,你想算什么?”那男子看着他,眼睛如同琉璃般闪耀着淡淡的光泽。
“何事都能算?”杜沉安半信半疑。
“我春山阁阁主……罢了,实话说与你,受这时之河的干扰,我早已算不出世间的任何一事,唯有在此地,才可略知一二。”那男子有些怅然,随即又爽朗地笑起来。
“说罢,只要是你的问题,都能算。”
“阁主,您是阁主?晚辈杜沉安见过阁主。”阁主见自己说漏了嘴,便也不再隐瞒,笑着点点头,示意杜沉安尽管问便是。
“晚辈并无什么问题,若是可以,晚辈倒是更想去那河中一窥。”杜沉安缓缓答道。
“那河中皆为虚妄,年轻人,时光不能倒流,你可曾听进我说的话?”杜沉安单膝跪地,朝阁主轻轻一拜。
“罢了,我带你进去一趟,跟紧我不要乱走,听清楚了?”杜沉安点了点头,阁主随即将手指轻轻划破,一滴血落在那河面上,刹那间河中映出一片片火红的枫林。
阁主示意杜沉安靠近自己,随即那一棵棵高大的树木从河面钻出,直到整片空间都被树木覆盖。
“时间本是流动的,所以这轮回之河不能轻易进入,哪怕你本意是想看到过去,在进入这河时也有可能被送到自己的或是不属于自己的将来。”
“这片枫林乃是我本元所化,已在世间存在了许多年头,只要通过这里的映射,我便能自如掌控自己想要去往的时间。”
阁主领着杜沉安朝外走去,看似偌大的枫林,却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便走出,杜沉安一眼便看见了那熟悉的,自己的家门。
“这便是你要来的地方,去看看罢。”
杜沉安心脏狂跳,他跑着推开大门,屋中的陈设仍旧那么熟悉,他正想看看父亲在哪,忽然一个略显稚嫩的童声传来。
“爹,我饿了。”杜沉安转头一看,便看见爹正牵着幼时的自己跨过门槛进门来。他快步朝他走去,想抱住父亲,却什么都没拥住。
“我说了,河中之景皆为幻影,人死不能复生,不愿让你进来便是怕河中之景,激发你的执念。”阁主在他身边看到这一幕,淡淡开口道。
“晚辈知道了,可否让我过完这一天再离开……我……”杜沉安有些哽咽,低着头询问道。
“随你,既有我在,河中因果皆不近汝身,呆在这里也无妨。”阁主回答倒是十分随意。
“那就不打扰你们了,正好有些事情我也想去亲自看看。”说罢,他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杜沉安进了屋中,父亲正带着儿时的自己在那张小桌子上吃饭,杜沉安席地而坐,坐在他们旁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这幻象说着话。
“爹,孩儿没能治好你的病,孩儿不孝。爹,你知道吗,把您葬下后,我本已没什么在意的了,但是我遇见了一个不一样的人……”
杜沉安的话第一次多了起来,虽然他知道父亲并不会回应他。就这样到了晚上,杜沉安看见父亲给自己掖好被角,他知道,这一天要结束了。
“爹,我遇见一个很好的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陪他一辈子。”杜沉安站在父亲的床边,轻轻说出这句话。
“走罢。”杜沉安突然朝身边说。
阁主便现出身形来,带他离开了自己旧时的家。杜沉安仍有些不舍地回头望去,却又想起阁主反复提醒他的。
“时间不能倒流,河中之景,皆为虚妄。”
能再见已经很好了,自己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杜沉安在心中想着。
待从那枫林中出来,河面也恢复了正常的银白色,那男子正想将他送出此地,自去加固梦海对外的屏障,杜沉安却突然开口。
“前辈,晚辈想请您为我算一算一个人的命运”
阁主并不意外,像是早就知道杜沉安会这么说。
“哪一个人?”阁主明知故问。
杜沉安脸有些发红,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
“段锦,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