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乡试的日子,段锦坐在考场中,考场中的落笔声如春蚕食叶般沙沙作响。题目并不难,都是先生之前与他讲的那些安民修身之道,他并未费多大力气便写了出来。
出了场,段利言在外等候已久,段锦不想让他担心,看见他便说“爹,能中,您放心。”段利言顿时乐得合不拢嘴,四周的人皆有些奇怪的转过头来。
段锦忙拉着段利言回了家,一家人高高兴兴地用了晚饭。回屋后,段锦见杜沉安不知何时也已经回来,便有些激动的扑上去。
“哥!你回来了!吃饭了不成?考得怎样?先生教你的那些…”
“能想到的我便都写了,实在想不到的编也编不出来,中榜怕是难了。”杜沉安的语气似是有些失落,不过仅是片刻,他就调整过来。“能参加一回乡试,我已很满足了,中不中,那便看天意了。”
半月后,正是放榜的日子,段锦睡到日上三竿。却有人跑来敲了段府的大门,段老爷和王夫人早已在正厅内等得有些焦灼,听到敲门声,忙迎了出去。
“恭喜少爷,少爷中了,是乡魁!”王夫人一早便派人去放榜之处等着,此时终于带回信来。一时整个段府喜气洋洋,段利言忙令管家写了条帖,要摆宴庆祝。
见那小厮还没退下,段利言以为他是等着封赏,便笑着挥了挥手,“去罢,晚些时候少不了你的。”
那小厮却摇了摇头,“老爷,放榜的人说,咱们段府中了两个。”
听得此话的段利言和王婉顿时面面相觑,还是段利言率先反应过来,朝那小厮问道,“你当真没听错?”
“老爷,这么大的事,小的哪敢听岔。”见他打了包票,段利言示意他接着说下去。“锦安段家,杜沉安,为举人。”
那小厮将放榜的话复述了一遍,段利言递给他个红封儿,那小厮千恩万谢了一番才高高兴兴地退下去。
“怕是锦儿,给他那个伴读也报了名。”段利言有些无奈的看向王婉,意思是咱们这个儿子点子倒是不少,竟是瞒着他们两个给伴读也报了名。
“如今他既考上了,便也是个举人,不可同日而语了,老爷…”王夫人示意木已成舟,让段利言别再追究前因后果。
“那是自然,咱们段府一下子出了两个举人,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我高兴还来不及。”说罢,他在管家写好的帖子上又添了几笔,示意管家照着这个去发。
王夫人自去段锦院中找段锦,杜沉安在门外守着,见段锦仍在睡觉,不由有些好笑。“锦儿,多大的人了,睡懒觉睡到这时还不起床?”
段锦迷迷糊糊醒来,听见王夫人正唤自己,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忙开了门。王夫人一把将他抱入怀中,段锦已经比王夫人高了将近半个头。“我就知道咱们锦儿肯定能行,锦儿,娘真心为你高兴。”
王夫人笑着笑着,突然在段锦怀里抹了两把眼泪。“高兴狠了,这不自觉便哭了。”王夫人轻声说道。
随后,她又对段锦说道,“你那伴读也考中了,你爹当真请了个好先生。”
当日,王夫人便派人往杜沉安屋里送了不少摆件陈设。“夫人赏我这些做什么?”
杜沉安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三彩花樽,边打量着边朝段锦问道。
“你如今也是举人了,自然不能像待下人那样待你了,哥,我就知道你肯定能中。”
段锦心情极好,摆弄着那些物件,打心底为杜沉安感到高兴。宴期定在三日后,段锦虽然心里有些高兴却也有些无奈。过了乡试,便要去会试,这之间隔的小半年时间,少不得要在国都待着。
三日后,段利言将留仙楼二层包了下来,摆了十五桌宴。席间,许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祝贺着段锦,有人还开玩笑般要和段利言结个亲家,说是让女儿嫁个读书人。
“孩子还小,过两年再看他的意思罢。”段利言婉言替段锦拒绝了。
“段兄,今日公子可就十四了,不小啦!”有人打趣道,一时席间人们都笑闹起来,段利言也在其中开心地笑着。
不知是谁说的那句话,却是提醒了段锦,不知不觉,他已将是大人了。
这顿饭吃了许久,待众人都散去后,段锦便扶着段利言回去。段利言喝得有些多了,问起段锦“锦儿,看上哪家的女孩子不成,爹去……去给你提亲……多少嫁妆爹……爹都出。”段利言话都说不利索了。
“爹!不急呢,我才十四,哪来的时间看上别家女孩儿。”
段锦赶忙打断他。“这……这可就是你的问题……问题了……我当年就是你这个……这个年纪……你娘……”
段锦忍不住笑起来。“知道了,爹,等我考出功名了,给您领个大官家的千金回来,您看成不成?”
段利言一听这话更高兴起来“成!成!不愧是我段利言的儿子!”回了家,段利言醉的不省人事,王夫人知道他今日高兴,便没说什么。
段锦也只是为了哄哄段利言,果然次日一早醒来,段利言将昨日之事忘得一干二净。“锦儿说了什么来着?”他揉了揉还有些发涨的头。
又过了两日,便是中秋佳节了,整个段府一早便忙碌起来,一直忙活到皎月初升。段利言命人在院中摆了一张大圆桌,待到一盆盆热气腾腾的佳肴与一坛坛好酒被搬上桌后,下人们便三五成群地分好了位置。
段利言端起酒盏,语调轻快,“今日家宴,既是为了庆祝中秋佳节,亦是让府里的各位,都沾沾我们段府两个举人的喜气。大家不必拘束,尽兴为上!”说罢,他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将酒盏扔回桌上。
“谢老爷恩典。”管家起身说了句,段利言知道自己在这里大家终是放不开,便笑着摆了摆手,回了屋去。
屋里摆着一张小圆桌,桌旁设四个座位,段锦坐在门侧的次主位,杜沉安坐在他的左边,王夫人则坐在段利言主位旁边。
“既是家宴,便不必等我了,别饿着两位举人。”段利言捏了捏段锦的脸,随后入了座,见他动了筷,王夫人和段锦才动起筷来。
杜沉安第一次应对这样的场合,一时竟是连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往哪放。“你爱吃这个,多吃些。”
杜沉安一直给段锦夹菜,自己盘中却是几乎空空如也。段锦看着碗中要堆起小山的烧肉,从桌子下握了握他的手:“既是家宴,便不必拘束,今日你是段家的座上宾,不是我的下人。”
段锦用仅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饭吃到一半,段利言又拿起酒坛,只倒了半杯便空了。
“竟是喝光了,我去再拿一坛。”说罢,他有些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朝着屋外走去。
段锦朝杜沉安使了个眼色,杜沉安会意跟了上去,“老爷,您喝多了,小心点。”
屋里只剩王夫人和段锦坐着,王夫人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轻声说道:“锦儿,娘还是怕你不高兴,你放心,届时段家的一切…”
“娘,我说了,只要是你和爹的打算,我没什么不满意的。况且,若是我以后去了建辰,沉安也能替我照顾你们,我高兴还来不及。”
这便是两日前,王夫人叫来段锦特意与他说的。“锦儿,若来日你去了朝中做官,段家的家业总不能无人继承。你爹想着你那伴读如今既也中了举人,又做了你三年伴读,想来你是极信得过的。不如…”
王夫人顿了顿,见段锦脸色未变,才接着说道:“不如让你爹直接将他认为义子,这样,既解决了他的身份问题,不然传出去一个举人在咱们家当下人终归是不好,你也能放心去朝中为官。他的卖身契毕竟还在你那,这段家的一切,说到底还是你的…”
王夫人本来已经做好了段锦一哭二闹的准备,也想好了劝解的说辞,若是段锦实在不同意,他们也只得考虑一起搬到建辰去。谁知段锦却很快反应过来,毫不抗拒地接受了这个提议,王夫人当即就要派人去通传杜沉安,却被段锦拦下。
“这么大的事情,终归还是要问过他的意思,娘,万一他不想留在段家呢?”王夫人有些哭笑不得的看了看段锦,她正是怕杜沉安要离开段家,所以想要先发制人以主人的身份朝杜沉安下最后一次命令。
但见段锦十分坚持,王夫人只得答应他让段利言先问了他的意思。段利言从酒窖中取了酒,杜沉安接过捧在手里,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酒窖中。
“小五,不,如今该叫举人了。”来到酒窖外面,段利言背对着他说道。“老爷,昔日之恩小五断不敢忘,老爷还叫我小五便是。”
杜沉安恭敬地答道,心中却已察觉到今日气氛不同寻常。段利言却摇了摇头,转身看向他,醉眼朦胧中闪过一丝清明:“不忘恩情自然是好的,只是礼数规矩也是不能少的。你如今既已成了举人,往后有何打算?”
借着酒劲,杜沉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小五愿一直跟着少爷,在少爷身旁做个伴读,待少爷成了家,小五便学着当个管家。”
段利言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精光:“看来锦儿待你确实不错,只是这事不成。”
他缓步走近,声音压低,“你既成了举人,便不能再在我段府当下人了,不然传出去,我可是要被唾骂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锦儿很是信得过你,待到段锦去了朝中为官,这段家的家业我倒想交予你打理。只不过毕竟是我段家这么多年的基业,交予你还得一个名分,只怕你不愿意。”
杜沉安跟了段锦这么久,已能听出段利言的话外之意。这番话表面是为他着想,实则是在试探他的忠诚度,同时也是为段家未来布局。他单膝跪地,沉声道:“但凭老爷安排。”
段利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杜沉安竟是一点条件也没提,这份忠心倒是出乎意料。他收敛神色,继续说道:“以后小五这个名字便叫不得了,你原来的名字是沉安,若是你想留着这个名字,在外人面前便将姓改了,叫段沉安便是。
“这是最后的试探,也是给杜沉安选择的机会。段利言要确认,这个年轻人是否愿意彻底融入段家,成为段锦真正的左膀右臂。杜沉安眼底闪过几分纠结——改姓意味着彻底的身份转换,段利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或是你让锦儿帮你想个新名字,私底下你仍是杜沉安,这名分想必不用我说,你自己也清楚。”
见杜沉安点头应了,段利言为段锦将以后的路铺的平平坦坦,了却了一桩心事,于是拉着杜沉安来到院中,此时下人们喝酒的喝酒,划拳的划拳。
段利言轻咳一声,不少人朝这看来,以为他有什么吩咐。“今日起,这便是我段府的大少爷了,你们可莫乱了礼数。”院子里一时又吵闹起来,下人们不断对着段利言与杜沉安道贺,段锦听得外面的声音,知道应当是谈拢了。
“锦儿,他比你年长两岁,虽顶了你大少爷的名号,不过毕竟只是个义子,你不必太放在心上。”王夫人又提醒道,生怕一会儿段锦因此不快。“娘!我既先前应了这事,心里自然已是考虑到往后种种,怎么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呢!”
王夫人愣了愣,随后抹了抹眼睛:“锦儿,你长大了,娘还总是当你是原来日日在娘怀里闹着不去学堂的孩子呢。”直到深夜里宴席才散了,杜沉安扶着段锦回屋去,心里还思索着如何跟段锦说这件事,方才在席间段利言也并未有告诉段锦的意思。
“锦儿…”扶着段锦在床边坐下,杜沉安边倒醒酒茶边叫他。“怎么了,哥?”段锦接过茶,小口的喝着。“老爷同我说…”
“这事,我前日便知道了,都等你一个想法罢了。”段锦将茶喝完,头终于没那么昏了。
“你不介意?”杜沉安这下才放心下来,语气中都带上了几分喜悦。”不过是亲上加亲罢了,我有什么好介意的?况且我爹想的,并没看起来那么少。”
段锦走到架边,抽出两本书来。“我没猜错,让我给你想个新名字对罢。”段锦淡淡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老爷先前也跟你说了?”杜沉安疑惑道。段锦笑着摇了摇头,“你可知名字代表着什么?我爹大可直接给你改了姓,这才最合礼数。”
“除却父子外,便只有主仆间可以这么赐名的。”段锦抬头望向他。“如今你也是段府的少爷了,我可以替你回了爹去,你只叫段沉安便是。”
段锦知道这也是段利言对杜沉安的试探,同时也是提醒他,段锦才是这段府未来真正的主人。他既为杜沉安高兴,又为他的处境担忧。认他为义子说白了就像一个幌子,只是段利言以此让杜沉安为段府死心塌地卖命的手段罢了。
“无妨,锦儿,你还是想一个罢,不然老爷不会放心,我说的对不?”杜沉安站在他身旁,为他磨起墨来。
段锦没做声,轻轻将书翻开来,他知道,这个名字可能会伴随杜沉安一生。几日后,段家择了吉日,认了新科举人杜沉安为义子,常居段府,改名段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