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当天,便陆续有人去自家亲人的坟前查看一番,看看碑有没有被冲垮,浮土有没有被冲散。
李二哼着小曲走入林中,忽地见到不远处有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他好奇的远远看了一眼,殊不知,正是这一眼,险些吓丢了他的三魂七魄。
“杀人啦!快跑啊!死人啦!”李二大喊着从林中冲出来,面色惨白如纸,听见他的话,不少胆子小的女眷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似是在商量要不要就此回去。
有胆子大的小伙子不信邪,以为李二是在装神弄鬼,便顺着他出来的方向进林中看了。
片刻后,他们也纷纷面色惨白的走出来,双腿抖得如筛糠一般。
官府很快派人去了林子里,第二天,整个锦安城便已流言纷飞。
“唉,你听说没有,西郊那片树林里…出了个死人!”杜沉安给段锦买点心时,听得身后两三个买布的中年女人谈论着。
“死人?那片本来就是坟地,自然是有死人了,李家的,你怕不是被吓傻了?”旁边一个中年女人调笑道,见其他人并未跟着自己笑,她才慢慢反应过来。
“你是说,有人在那林子里被杀了?”那个女人问道。
“可不是吗,应当是下雨那两天死的,在林子里不知泡了多久,被看见的时候,泡的跟个发面馒头似的。”另一个女人接话道。
杜沉安本来不甚在意,听到“下雨的时候死的”时,他愣了愣,不动声色的向后靠了一步,好听得更清楚。
“哎呦,真是作孽呦,也不知道人抓没抓到,我可是再也不敢往西郊那片去喽。”
杜沉安又听了一会儿,没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唉,到你了!小伙子,买什么?”摊主招呼着杜沉安,杜沉安正好挑了点心,给段锦带着回家去。
段锦吃点心时,杜沉安将方才听到的话告诉了他,见段锦没什么别的反应,他小心翼翼问道:
“锦儿,那日你催我赶紧回家去,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段锦看了眼院中,两名丫鬟正站在门口,那是王夫人拨来伺候段锦的,说是杜沉安毕竟是个男人,做起活来不如女孩子家细致,便派了两个丫鬟一同来照顾段锦的饮食起居。
段锦平日里不许她们进屋,她们没事便在自己屋里或是院中候着。
“今日我并没有别的事,你们回屋里待着去吧。”见那两个丫鬟欢欢喜喜地进了屋,段锦这才关上门,他将杜沉安拉到案旁,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既然城里已经传起来了,那说明这件事已闹大了,接下来我同你说的话,哥,你要记好了。”
杜沉安沉默地点了点头,段锦这才满意的接着开口:
“那日我确实见到了尸体,那时他死的时间应当不久。”段锦顿了顿,“但这不重要,哥,你从未去过城外西郊。而我在那日下午出门,在西郊散心的时候感了风寒,听懂了吗?”
“嗯,我都记住了。”杜沉安的声音低沉,带着让人放松的安全感。
“人不是我杀的,我也不知道凶手是谁,只是我们得把自己摘干净。哥,我们本不该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里。”段锦的目光看向杜沉安。
杜沉安将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我知道,若是我们实话说了,且不说官府会不会信,届时,流言传起来,是很吓人的。”
“是了,三人成虎不是说着玩的,届时我们便是有口也说不清,倒不如一开始便摘得干净些。”段锦赞许地看了杜沉安一眼,如今在不少事情的决断上,杜沉安已能跟上自己的步调。
“锦儿,对不起,让你见着了那些东西。”杜沉安灼热的鼻息喷在段锦耳边,让他耳根痒痒的。
“哥,别提这事了成不,你说的我要吃不下点心了。”段锦哭笑不得地说道。
“还好没把发面馒头的说法告诉他。”杜沉安在心里默默想到。
又过了一日,中午时分,一位不速之客敲响了段府的大门。
“老爷,县令来了。”管家毕恭毕敬的说道。
正在用午膳的段利言十分惊讶,但还是让管家快把人迎进来,他拿茶水漱了口,也跟着迎了出去。
“哎呦,张大人今日怎么来了,真是让段府蓬荜生辉啊。”段利言热情的将县令迎进书房。
张大人也笑着与他寒暄了几句,随后拿起案上放着的一沓纸,旁敲侧击的说道:
“这字写的不错,想必是夫人写的了?”
段利言摇了摇头,笑着说道,“这是犬子段锦,临的字帖,闲来无事的时候我便拿出来看看。”
“唔,听说段公子今年也要参加乡试了?”县令接过丫鬟端来的茶,轻轻放在案边。
“是了,年纪也不小了,马上就是要束发的孩子了,也该考考功名去了,到时候少不了要张大人照拂。”段利言摸不清县令此行的目的,只当他是想借着段锦参加乡试找自己要些好处。
“可否,让我见一见段公子?”张县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面上却装作对段锦很是感兴趣。
“若是县令大人不嫌,那自是没问题,我这就去派人传了他来。”
不多时,段锦便叩响了书房的门。
“父亲,张大人安好。”段锦从容不迫地行礼,举止得体,既向父亲请安,又向张大人致意。
“倒是极知礼数的。”张大人笑着夸赞,随即装作漫不经心地询问了段锦几个问题。
从读书读了几年到师从何人,从平日爱好到交友情况,段锦对答如流,神色自若,毫无破绽。
终于,张大人话锋一转:“廿二日那天,敢问段公子去了何处?”
段锦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想,片刻后才答道:“回大人,那日在下只在下午去了西郊散心,其他地方便不曾去过了。”
“西郊的那片坟地你可去过?”张大人目光如炬,仔细观察着段锦面部的每一丝变化。
段锦先是摇头,继而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当时我进了一片林子,后来看见那里有一座坟茔,觉得实在晦气,便赶紧离开了。张大人问这些……可是西郊出了什么事?”
“可曾还见过什么人?”
段锦毫不犹豫地摇头:“大人,这已过去了七日,在下只记得当时林中只我一人,林子外倒是有几个佃户打扮的人,其他的,在下便是一概不知了。”
段利言终于察觉张大人的用意,担心儿子惹祸上身,急忙在一旁补充:“张大人明鉴,犬子那日确是下午去的西郊,回来的时候感了风寒,夜里便发起高烧来,大人若是不信,也可去问城里的郎中。”
段锦立刻接话,显得更加可信:“张大人若是不信,也可将告示发到城里,我虽记不得那些佃户,但这锦安城里,应当没有认不得我的。”
张大人从段锦的回答与表情中未捕捉到任何异常,本就已放下不少疑心,见段锦又主动提出可以查证,心中疑虑彻底消散。
“段大人言重了,只是西郊那里近来出了点事,闹得城里不得安宁,我是关心公子,故有此一问。”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轻轻递给段锦:“段公子怕是走得匆忙,不小心将玉佩也掉在那里了,还好是交给了我,不然怕是要找不回来了。”
段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欣喜地接过玉佩:“谢大人,怪不得在下找了这几日,都不曾找到。”
段利言也适时地“嗔怒”道:“多大的人了,自己的东西都看不好,还不快朝大人道谢?”
转而又对张大人说道:“多亏了张大人您,这玉佩若是丢了,我们段家怕是都没法向建辰交代。”
张大人意味深长地摆摆手:“下次,可要将这贴身之物带牢了,若是让心怀不轨之人捡了去,可就不好了。”
说罢,他站起身来,朝段利言抱拳:“那么,我便不叨扰大人了,段公子很知礼数,又这样聪明伶俐,日后定成大器啊。”
临走时,他特意拍了拍段锦的肩膀,眼中已没了最初的审视,多了几分欣赏。
“大人慢走!”段利言忙跟在县令身后一同送出门去。
段锦站在原地,手里紧握着那枚玉佩,冷汗几乎将后背浸透。刚才那一刻,他分明看到张大人眼中闪过的冷意——若是刚刚他答的哪怕有一句让对方起了疑心,只怕片刻后在这段府里的便不只是县令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