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梦锦安.明心

这场雨连绵的下了三日,整个锦安都被笼罩在了雨幕中,从林中回来的第二日,段锦便高热不退,陷入了昏迷中。

“混账!给我去外面跪着!”段利言对着杜沉安怒喝道,自段利言来后便一直跪着的杜沉安顺从的起身,跪在了雨中。

“老爷!”王婉心里也十分着急,但她也明白不能一时气急迁怒了这个伴读。

“锦儿已经病成这样了,你还想家里再躺下一个不成!”她低声的对着段利言说道,眼睛不时瞟向正在为段锦诊脉的郎中。

“跟了锦儿三年,连点小事都做不好,锦儿在府里待的好好的,怎会发这么高的热!”段利言怒急喝道,似是仍不解气,他又说道

“便让他一直在外跪着,跪到锦儿醒了为止!”

“老爷!”王夫人终于出口阻止段利言再说话,“郎中还在这,你想让人家看了笑话去不成?你这么一喊,若是郎中分了心,锦儿的病又要耽搁。”

一提到段锦,段利言这才冷静下来些许,清晨时分他与王夫人仍在梦中,便听杜沉安来传,说是段锦发了高热。

段利言忙让人请了郎中来,和王夫人一进屋,便见到神色憔悴的段锦,正双目紧闭的躺在榻上,额头烫的像块烙铁。

见段锦这副样子,王夫人脑中又想起之前因高热早夭的一双儿女,若不是段利言及时扶住她,她险些直接昏了过去。

片刻后,郎中为段锦诊完了脉,段利言忙焦急地迎过去。

郎中早知道他要问什么,示意他不必担忧,“公子只是受了寒气,身体虚弱,加之受了惊吓,这才引起如今之症来。”

郎中提笔写了药方,段利言忙递给管家,示意他去将药抓来。

“老爷不必太过忧虑,少年人贪玩,出门时受了寒都是寻常事,喝上几服药,好好地休养两天便好了。”郎中接过段利言塞给他的诊金,宽慰了他两句,便退了出去。

听郎中这么说,段利言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道:“夫人,劳烦你在这看着锦儿了,布行里昨日才染好一批布,沉水月华也快断供了…”

“老爷快去吧,既只是风寒,有我守着锦儿就是了,用不上一家子都在这里待着。”王夫人坐在段锦床边,用帕子浸上温水敷在他的额头上。

段利言也从屋中离开,路过在门外跪着的杜沉安时,他没多看一眼,仿佛那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物件般。

“夫人让你回屋去罢,”段利言离开后,王夫人身边的一名丫鬟从段锦房里出来,催他回屋去。

“少爷他…”杜沉安紧张又担忧地问道。

“少爷染了风寒,又受了惊吓,怕是要养上好一阵子。”

那丫鬟朝屋里看了一眼,随后接着说道,“你我同是下人,我少不得要叮嘱你两句。这也不怪老爷生气,你已跟了少爷三年了,这些事原该上心才是。”

见杜沉安没有起身的意思,她又说道“快回屋去吧,这时候都忙着照顾少爷,你若也病了,可没人管的。”

说罢,她又回了屋中,将门轻轻关上。杜沉安带着一身的雨水与寒气,回了自己屋中。

连着两日,段锦屋中的烛灯从未熄过,不断有丫鬟端出冷了的水,后面的丫鬟又紧接着将热水与汤药端进去。

王夫人吃住也都在段锦厢房里,只怕一眼没看住又生什么变故。

终于,第三日正午时分,段锦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睁开眼睛,看见坐在身旁做着刺绣的王夫人。

“娘,”王夫人惊喜地转过身来,看到段锦终是醒了过来。

“锦儿,你可吓死娘了!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娘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王夫人搂着他,一直紧绷着的精神终于放松,流下泪来。

“娘,我没事,您别这么说。”段锦的声音还有些沙哑,王夫人搂着他哭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下人都在,用帕子抹了抹泪,瞬息便收敛了神色。

“你去告诉老爷,少爷醒了,让他不必再记挂了。”王夫人对门口的一名小厮说道。

“去给少爷熬些滋补的粥来,病了这几日,身子怕是虚耗了不少。”王夫人又对身边的丫鬟吩咐道。

段锦醒了,整个段府终于从那紧绷的节奏中转了回来,下人们按着王夫人的吩咐,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来。

“以后出门的时候注意点,已不是小孩子了,还让自己感了风寒。”王夫人用嘴将那粥吹得不那么烫了,一边用勺子给段锦喂着粥,一边半是担忧半是责备地说道。

“我知道了,娘,害你们担心了。”段锦的声音也带着些不好意思,见王夫人疲惫的神色,段锦便知母亲这两日为自己定是操碎了心。

“娘,我已没事了,您快回去歇息。”段锦给王夫人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扶王夫人回房。

王夫人本不愿意离开,那丫鬟却极会察言观色。

“夫人,我们在这照顾少爷,您放心,您若是也累垮了,少爷的病怕是又好不了了。”王夫人听得此言,才慢慢的离开了段锦屋中。

丫鬟跟在她身后缓缓将门关上,王夫人却并未回房,而是推开了杜沉安所住厢房的屋门。

杜沉安正坐在角落发呆,看清来人后,他恭敬的跪在王夫人身前。

“小的知罪,但凭夫人发落。”

“抬起头来,”杜沉安听话的抬头,王夫人细细打量了他一番。

“我原是对你极放心的,如今看来,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罢了。”王夫人温和的声音在屋中响起,杜沉安身形一颤,随即又跪好,不敢回话。

“锦儿对你究竟如何,不必我说,你心里自是分明,你若觉得这份差事配不上你了,改日我便对老爷说了,将你卖了充公去。”

杜沉安的头低得不能再低,“夫人息怒,小五并无此意,还望夫人再给小五一次机会。”

王夫人显然是对他这番表态并不满意,正要让人将他带走时,丫鬟却在外轻轻敲响了门。

“夫人,少爷唤小五,说是旁人服侍的终是不称心。”

屋子里陷入诡异的沉默中,片刻后,王夫人叹了口气,“罢了,念在你跟了锦儿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锦儿既指名要你,这次我与老爷便不再追究。”

“多谢夫人宽宏大量,小五定当尽心侍奉少爷,绝不敢再有这样差池。”

“段锦是我们第三个孩儿了,出了这种事,又让我们为人父母的如何不急。锦儿既是唤你,你便快去吧,莫要负了锦儿对你的恩。”王夫人又幽幽说了句,方离开别院回了自己屋中。

““哥,”段锦见杜沉安进屋,急忙招呼他过来。

“我爹我娘他们没为难你罢?”待到杜沉安来到跟前,段锦小声询问道。

杜沉安摇了摇头,瞥见床头放着的那碗药。

他将药碗端来,“喝药吧,锦儿,这次可是将老爷夫人都吓坏了。”

“哥,我现在不想喝,晚些再说罢。”

“不成,锦儿乖,这药凉了再热,药性就散了。”杜沉安轻声哄着段锦。

“太苦了,我不想喝,你先放着,我一会儿自己就喝了。”段锦央求道。

“良药苦口利于病,怎么在夫人面前喝药就没这么难呢。”杜沉安不紧不慢地说道,“别的事都能依你,偏这事依不得,你若不喝这药,哥今日便不起来了。”

说罢,杜沉安端着药单膝跪在段锦身前,段锦见应付不过,只得捏着鼻子,将药一口气灌进了肚子里。

“当真这么苦?”见段锦表情都要扭成苦瓜,杜沉安终是有些心疼的问道。

“你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糖呢,给我拿块糖来。”段锦吐着舌头说道。

杜沉安在案上果然找到了一碟冰糖,挑了块大的塞进段锦嘴里。段锦含着糖,表情终于没那么痛苦。

杜沉安见那碗里还剩个药根,便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我说吧,是不是很苦。”出乎意料的是,杜沉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切,装什么。”段锦嘟囔了一声,佯装生气的说道。

杜沉安坐在床边,手指抚过他的额头与脸颊。

“苦,看见你瘦了这么多,心里更苦,这药反而没那么苦了。”杜沉安这么一说,段锦直接没脾气了。

“哥,那日…”段锦还要与他细说,杜沉安却拦住他。

“莫要再说了,哥都懂了,从今往后,哪怕你用棍子赶哥出去,或是差人将哥丢出去,哥都不走了。”

段锦看着他那双眸子,不由得有些愣神。

片刻后,他将一只手覆在杜沉安眼前,另一只手为他理顺有些杂乱的头发。

“哥,你知道么,那日你也是这么看着我,我的心一阵一阵的痛。”

“你跟了我三年,除了爹娘,你便是我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我又怎么真的忍心赶你走。”他的指尖拂过杜沉安被理顺的头发,落在他的背上。

“我只是怕你,被这段府耽搁了前程,却没问清你的意思。”

段锦的指尖划过杜沉安的鼻尖,唇瓣,落在他泛青的胡茬上。

“那夜雨落下来时,我才发觉离了这里,你竟是连个能避雨的地方都没有。”段锦的声音很轻,带着病愈后的虚弱,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还好你真的在那儿,哥,不然我当真要悔上一辈子了,我竟是让你在那雨里淋了那么久。”

他的声音里带上几分哽咽,“哥,我再也不说让你走了,以后我去哪儿,便将你带到哪儿。哥,是我错了,你怪我罢。”

杜沉安的眼泪无声地落下来,他只在两个人面前落过泪,一个是他父亲,一个便是眼前的段锦。

段锦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知道他定不愿让别人看见他如今的模样,便扶着他靠在自己肩头。

“哥,你想哭便哭罢,这里只我们两个,若是不解气,你打我也行。”段锦为他轻轻拭去眼泪。

片刻后,杜沉安用哽咽的声音说道,“怪我,小锦,都怪我,是我太要强,那日你要我走,我便该像条狗般粘在你身边。”

“哥,你别这么说。”段锦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

“若是我说不走,你定不忍再赶我,我只是…我只是想听你主动让我留下来。”杜沉安的声音听起来破碎不堪,“对不起,锦儿,我没想到…”

他没想到段锦竟会为了自己在雨夜里寻遍半个锦安城,又一路找到自己父亲的坟前,甚至还因自己受了惊。

想起王夫人说的那番话,杜沉安只觉无颜再面对段锦。

“哥,都过去了,你再这么哭,锦安怕是又要下上几天雨了。”段锦轻抚他的后背。

“好,哥不哭了,锦儿让哥做什么,哥便做什么。”杜沉安轻轻握住段锦的手,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日无异,但仍在发抖的双手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这场雨过了,锦安便该入秋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望锦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