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纷红紫已成尘,布谷声中夏令新。
自从出师后,段锦便每日在家中温书,等着即将到来的乡试,杜沉安则被段利言叫去了布行里帮忙,日日忙得脚不沾地。
“爹!小五跟我一同随着先生学了三年,你便让他也试试吧!”段锦坐在段利言腿上,对段利言每日将杜沉安叫去帮忙已有微辞。
段锦本以为这次与以往一般,只要他开了口,段利言便会将杜沉安放回来与自己一同准备乡试。
可一向对于段锦十分偏爱的段利言这次却没有正面回答,他摸了摸胡子,随后笑着说,“锦儿长大了,坐在爹的腿上,爹都快抱不动你了。”
“娘!”段锦又将求助的目光看向王夫人,希望她为杜沉安说几句话,谁知王夫人像是与段利言早就商量好了一般,口径出奇的一致。
“锦儿莫急,你爹他自有安排,你去好好准备乡试就是,待到布行里不忙了,自然就将这伴读送回你身边去。”
段锦还要再说什么,段利言却像是早有预料,将一块糕点塞到了他嘴里。
“锦儿吃饭,吃饭,咱们不谈别的了。”
段锦心下了然,如今爹娘摆明了就没打算让杜沉安参加乡试,一个伴读识得几个字便已是主人家天大的恩赐,还要参加乡试,实在是有些痴心妄想了。
夜里,王夫人靠在榻上看着书,等着段利言回来。
“吱呀,”一声,门推开了,段利言脸上带着疲倦的笑意,“夜深了,多点几盏灯,莫把眼睛看坏了。”
王夫人为他端来热水,段利言泡脚的时候,她突然说道,“不然,我挑个时候将事情给锦儿说明白了吧,看他对他那伴读倒是上心,总让他挂记着也不是个事。”
段利言却十分果断地摇了摇头,“不可,娘子,若是现在便说了,到时锦儿落榜又该当如何?一切都等锦儿科举过后再说罢。”
他与王夫人早已计划好了,若是段锦乡试得中,即使会试不过,他们也能为段锦寻个小官来做。
届时,他便收了小五做义子,让小五来继承了段家的织锦生意。两个儿子,一个在朝中做官,一个继承家业。
反之,若是段锦落榜,段利言再让他承了段家的家业便是。
更何况小五的卖身契还在段锦那里,这一切最终还是会落在段锦手里,认他做义子也只是以一个好由头让他为段家心甘情愿卖命罢了。
段利言是一个十分精明的商人,也是个称职的父亲,他早已为段锦的未来铺平了路。
“说的也是,那你晚上便让那孩子早回来些,段锦一个人在家里闷着怪无趣的,也不大愿意去城里转转。”王夫人心知段利言的考虑已十分周到,便没再坚持。
“唔,过几日便好了,这生意里的事,起初是多了些,不过小五这孩子悟性倒是不错。”段利言说道。
杜沉安到了院中,却见段锦屋中仍有灯光透出来,以为是段锦忘记吹熄灯烛,便轻轻推开了门。
谁知段锦仍坐在案前,案上散乱着几卷书,他见杜沉安进来,并无几分惊讶。
“回来了?”段锦淡淡说道,
“嗯,刚随老爷回来,好生晚了,怎的还在看书?即使是为乡试准备,也莫要熬坏了身子。”杜沉安关切地叮嘱。
“倒不是因为看书熬到现在,而是有一事要问问你,等着实在是无趣,便看些书来打发时间了。”
看见杜沉安衣服还沾了不少染坊的染料,段锦叹了口气,“你先去洗个澡再来寻我,这事倒算不得急事。”
片刻后,院里像往常一般响起水声,杜沉安洗了一身的汗与满身的灰,换了身衣服方去见段锦。
段锦此时正站在窗边,见杜沉安进来了,他将门窗都轻轻关上,这才开口问道:
“沉安,这两日来,我想清了不少事情。”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杜沉安,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沉安,没有谁生来便要护着谁,我如今已不需要伴读了,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的生活?”
杜沉安怔怔地看着段锦,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你已是束发之年了,再过上一年半载,便是该成家立业的人,你若想走了,我可以帮你回了父亲,放你离去。”
见杜沉安陷入沉默,段锦以为他仍在动摇,于是继续说道:
“你我仍是结拜兄弟,待到你成家了,往后有了什么困难,你再来段府寻我便是。”
杜沉安却只是反问道,“那谁来保护你?”
段锦轻轻笑起来,笑容里带着少年的爽朗与超出年纪的豁然:
“我只是段家一个普通的少爷,哪来的那么多人想要刺杀我?若是日后有人铁了心要杀我,那便是怎么防也防不住的。”
“沉安,这天下,最不缺的便是剑客。”
说罢,段锦似是回过神来。
“今日原是来说你的事,怎的又考虑到我身上来,沉安,你不能一直只是我的伴读。”
杜沉安沉默片晌,转身推开了屋门,力气之大将段锦都吓了一跳。
段锦以为他想通了,便去将架子上那个装着杜沉安卖身契的木盒取下来。三年前他还要踮脚才能勉强够到的盒子,如今却已是伸手轻易便能拿到,这更加坚定了他放杜沉安离开的决心。
屋门再次被打开,这次力道却轻了很多,“沉安,过来罢。”段锦轻声唤道。
杜沉安这次却并未听他的,他站在门口,声音中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
“段锦,当真要让哥走?”
段锦回头看去,月光从他的背后穿过,在地上投射出长长的影子,杜沉安不知不觉间,已从当时与自己身量相仿的少年长成了一个挺拔的青年人。
“沉安,你来时我便说过,走或是留,选择权都在你,我绝不干涉。”
杜沉安怔怔地看着段锦,他们明明只隔着半间屋子,却遥远的像是隔着条天河。
“你若不想让我走,便不会再问我这个问题,小锦。”杜沉安有些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道。
杜沉安当了段锦三年的伴读,两人之间的默契,很多时候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需要。
“段锦,你可想好了,那我便真走了。”杜沉安心中仍抱着最后一丝期冀,希望段锦突然对自己说这只是个玩笑,希望段锦对自己表示哪怕只有一丝的不舍,说希望他可以继续留在自己身边。
“哥,将这个盒子一同拿上吧。”段锦将那个木盒递给杜沉安,慢慢说道。
“这几日你先避避风头,待到我回了父亲,父亲想来不会太生气,届时我自去找你,我们应当还能…”
段锦那句“应当还能一起参加乡试,”还未说完,杜沉安便已来到他身前,拿走了那个木盒。
“你又怎么能保证,我一定会留在锦安呢。”从段锦身旁经过时,杜沉安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那句话落在段锦耳中,像极了一声叹息。
杜沉安的身影一瞬间便消失在了院中,有那么一瞬间,段锦后悔了。
他生出叫住杜沉安的念头,将他叫回来,让他像往常一般跟在自己身边。杜沉安陪着他的这三年,二人几乎形影不离,不知不觉间,他早将杜沉安自然而然地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但这个念头只是生出了一瞬,便被他掐灭了。
杜沉安曾说会成为他最锋利的剑,可杜沉安与墨先生决出胜负时的那一剑,令他恍然大悟。
“人各有命,没有谁生来便要守护谁,没有谁生来便要做谁的剑,都是命运所迫罢了。”
他当时便生出了让杜沉安离开的想法,只是一直思虑了许多时日,直到段利言拒绝了他让杜沉安与他一同科考的那日。
段锦看着杜沉安衣服上沾上的染坊的染料,明白如今段府这块天地,对于杜沉安来说,已是太小了。
以他的剑术,可以做个行侠仗义的剑客,也可以去武馆中做个先生,无论哪一个,都应当比他如今的日子有意义得多。
杜沉安是他的伴读,亦是他的结拜兄弟,于情于理,他都不愿让段府再牵住如今的杜沉安了。
因此纵然万般不舍,他还是没有表示出一分挽留。
至于段利言那,他还没想好如何去解释,自己为儿子辛辛苦苦养了三年的伴读,请先生教他学书,教他习武,却被儿子几句话便给打发走了。
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剑客了,想找,总能找到的,不过挨顿骂是免不了的了,段锦心里想着。
他关了门,将满院的月光隔在窗外,脑中纷乱的思绪交织在一起。
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小雨,随着一声惊雷响起,瓢泼大雨霎时倾盆而下,像要将整个天地淹没。
段锦想起杜沉安离开时只带了两样东西—张绩成留给他的秋水剑与装着他卖身契的那个盒子。
他当日来时身无长物,如今离开时也没带走一件别的东西。
“段锦,没了你,我便当真是什么都没有了。”段锦想起结拜那日,歃血为盟时杜沉安对自己说的话。
心脏没由来的一阵酸楚,段锦不清楚这感觉由何而来,但他如今确确实实的担心着杜沉安。
离了这里,这样大的雨,他又当去哪里栖身?这片偌大天地,除了段锦的别院,竟再找不出一个可以为杜沉安遮风避雨的地方。
在床上辗转反侧半晌,段锦最终还是去另一间房里翻出两件蓑衣,他将蓑衣穿在身上,撑着一把竹簦,手中提着盏灯,走入了茫茫雨夜中。
段锦在段府周围呼喊着杜沉安的名字,声音顷刻间便被雷雨声淹没。
杜沉安在世上已没有别的远亲,也没有朋友,待他真的离开后,段锦才发觉自己竟是不知该去哪里寻他。
一声惊雷炸响,将段锦吓得一激灵,手中竹簦也被疾风吹走,一段记忆在此时被翻找出来。
“老爷子,您老人家眼睛可好些了?”杜沉安那日将自己卖身仅剩的半锭银子给了那卖糖人的老头,说让他去请个好郎中看眼睛时,段锦便将这件事上了心。
闲暇时分,他便溜出来找老爷子说话。
那老人的眼神显然是好了不少,大老远便看到了段锦过来。
“公子今日怎么是一个人呐,那小子怎么没陪着您?”老人笑眯眯地对他说道。
“随我父亲去布行干活去了,他总放心不下,让我来看看您。”段锦笑着回答道。
“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放心不下的,多谢少爷大恩,让我这老头子最后还能重新看清这锦安城呐,我自小便在这里长大…”老人感动地抹了把眼睛。
“不必谢我,既是沉安出的钱,您自该谢他才是。”段锦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
“没你这个少爷默许,他自然也是不敢将那银子给我这个老头子的,你们都是好孩子啊…”那老人说着,朝远处望去。
“杜家这孩子我从小便看着他长大,他与他父亲两个人,不容易啊不容易…”老人像是陷入了回忆,段锦便在一旁静静的听着。
“麻绳偏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呐!”那老人似是不愿再多说,从摊位底下取出一袋钱来。
“ 看郎中本花不了多少银子,这点钱你替那小子收下带回去,就算留着给他日后说亲找娘子用也是好的。”
段锦忙摆摆手,示意不必,见那老人执意要将钱给他,段锦只好说道:
“老人家,沉安跟着我,我必不会短了他吃的穿的,有我一份的东西,必不短了他半分。”
老人听他这么说,才将钱袋缓缓收起来。
“你是段家的大少爷,少爷们讲话最是讲信用的,我信,我信!”老人高兴地对段锦说道。
“老人家,你可知沉安他父亲葬在哪里不,等着清明烧纸的时候,我自去给他烧上一份。”
“沉安那孩子没告诉你?”老头有些惊讶的看向段锦。
“我问过他几次,您也知道沉安的性子,总是不愿意告诉我。”段锦有些无奈地说道。
“哎呀,是了,那孩子,总是这样!不过你是主家,他只是你一个伴读,怕这种事污了你的耳朵也是有的,你可莫要怪他…”
“自然不会,老人家你放心罢,我知道,沉安这个人本心还是很好的。”段锦没想到这老爷子竟是这么健谈,便也不急,慢慢地继续同他谈起天来。
不过好在,段锦要走时,老爷子总算想起来他还没回答段锦的问题。
“那孩子父亲的坟在城外西郊的…”
“是了,城外西郊,今年清明才去烧过纸的,我怎么险些就忘了呢?”段锦将那盏灯护在怀里,冒着像是要将这片天地都淹没的大雨朝城外走去。
不出他所料,城门紧闭着,这么大的雨,巡城的人也早已回了哨岗中睡觉去了。
好在段锦武艺虽不算高强,到底也是跟着墨先生练了三年。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墙头上跃去,大雨冲刷下,城墙本就湿滑,再加上他身上戴着斗笠,活动受到了很大限制,接连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段锦不认命的又尝试了一次,好在段锦功夫虽不怎么样,春山十六式却实在精妙,在翩鸿去的加持下,他终是成功翻上了墙头。
上是上来了,怎么下去又成了问题,段锦看着城外长满青草的土地,找了一块看起来比较松软的地方,两眼一闭便跃了下去。
好在他的判断没错,段锦摔在松软的土地上,身上沾满了泥水。
怀里的灯也被浇灭了,漆黑的天色下,段锦只能靠着偶尔炸起的惊雷短暂的看清方向,他抹了抹脸,凭着记忆朝那片葬着杜沉安父亲的林地走去。
“沉安!沉安!”段锦喊了几声,但想着反正这么大的雨,面对面说话都不一定听的清楚,还不如省些体力,便不再作声,只是摸索着前进。
纵使段锦万般小心,却还是抵不过路太过泥泞难行,视野也十分受限。
在终于赶到那片林子边缘时,段锦一脚踩空,摔了下去。
不过好在并没摔在石头上,段锦站起身来,林中有不少枝繁叶茂的大树,挡了不少的雨,想来杜沉安倒是不至于被淋的那么狠,段锦松了口气。
“沉安!沉安!”段锦边走边喊起来,他的声音终于能在林间传开来。
又是一声惊雷炸响,段锦看见了远处那个背对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
“沉安!哥!”段锦跑上前去,突然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悄悄噤了声,悄无声息的靠了过去。
借着闪电带来的短暂光亮,段锦总算明白了那种感觉从何而来—地上跪着的并非杜沉安,而是一个身着夜行衣的男人,他的瞳孔已经散了,喉咙上一个硕大的血洞。
段锦被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下瘫坐在地上,这里怎么会有死人?最重要的是,他究竟是何时死的?
如果凶手如今还在林中,那他和杜沉安如今岂不是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段锦不敢再想,强忍着恐惧强迫自己站起身来,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不大的林子,段锦却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走了许久,终于,他的脚被什么绊了一下。
段锦内心顿时安定了不少,他明白,这里便离着葬着杜沉安父亲的地方不远了。
他跌跌撞撞地摸索着前进,下一秒,一点寒光便悄无声息架在他的颈间。
段锦的心脏顿时漏跳了一拍,自己终究还是被发现了?那想来杜沉安亦是凶多吉少了,如今段锦只盼着,杜沉安早已离开了锦安,并未来过这里。
到了这种时候,段锦的思维反而变得冷静下来,他并不是未曾设想过自己的死,却从未想过,自己竟是要在这个雨夜里,无声无息地死在锦安城外这片林中。
他已做好了被一剑封喉的准备,谁知,下一秒,那柄剑却缓缓移开。
“段锦?”杜沉安的声音中充满了不可置信,段锦不是方才将他赶出来不久?如今为何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自己父亲坟墓的不远处?
他想,自己一定是出了幻觉。
“小锦,你既嫌我了,便在这里将我一剑了结了罢,我自己,终是下不去手。”杜沉安抱住段锦,像一头受伤的猛兽般,喉咙中发出压抑的低泣。
段锦还没从劫后余生的感觉中回过神来,便又听见杜沉安让他一剑了结了自己。
莫非外面那人便是杜沉安杀的?段锦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将杜沉安带回去,段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哥,是我,今日的雨太大了,我们回家去,回家去好不好?”段锦几乎是用央求的语气对他说道。
“家?他曾给了我一个栖身之所,却又亲自赶我离开,我究竟哪里做的不好?为何要赶我离开…”杜沉安仍以为是他太过痛心出现了幻觉,朝段锦不断询问着。
下一秒,杜沉安的唇便被封上,他的瞳孔震惊的放大,随后整个人终于冷静下来。
他伸手抚上眼前人的脸颊,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就连此刻正覆在自己唇上的唇瓣,也在微微颤抖着。
“你…真是锦儿?”闪电再一次照亮了这片树林,杜沉安也终于确信这并不是幻觉,活生生的段锦正站在他面前。
“哥,我并没有要赶你走。”刚刚那一吻过后,段锦也莫名放松下来。
若杀手另有其人,杜沉安在身侧他自不必怕,若那人真是杜沉安杀的,他相信杜沉安也不会伤他分毫。
“沉安,我没有要赶你走,我说过,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不会阻拦。”他轻轻抱着杜沉安,比他高上一头有余的杜沉安此刻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间,无助地抽泣着。
“哥,对不起,我只是怕段府会误了你的前程。”他将与段利言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杜沉安。
“哥,段府太小了,你不该一直待在那里,但终是我考虑不周,忘记了…”
段锦的那句“忘记了给你找好一个容身之所”还未说出来,杜沉安便打断了他。
“段锦,哥说过这条命都是你的,你若哪日用不上我了,让我自尽便是。”他的声音仍在颤抖着,
“我本想就在这自我了结了,是哥没用,哥下不去手…”他攥住段锦的手,放在自己胸前。
“段锦,只需往这捅一剑,哥便死了…”杜沉安将秋水递给他。
“哥,都怨我,我不该对你说这些话。”在段锦的安抚下,杜沉安的情绪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哥,我再也不说这些话了,往后不管我去哪,都让你跟着,哥,你别吓我。”
杜沉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看着段锦满身的泥水,他终于意识到—段锦为了寻他,竟是冒着暴雨,从府中一路跑到了这里。
杜沉安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有些不知如何同段锦解释,好在,段锦看起来并未在意他方才的那些话。
“哥,回家去罢,夜深了。”段锦轻声说道。
“好,回家,我们这就回家。”杜沉安吻了吻段锦的额头,随后背着他离开了那片树林。
“你来时便是走的这条路?”段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杜沉安虽然疑惑他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杜沉安想起来他可能看不到自己点头的动作,开口道:“是了,我便是从这来的。”
段锦终于松了口气,这里与发现尸体的方向截然相反,也就是那人不是杜沉安杀的,他也并未见到那具尸体,那他的反应倒真是会错了意,太过伤心了。
回了段府中,段锦将杜沉安拉进屋中,将杜沉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好在杜沉安的衣服并未被刮破。
“脱了。”段锦神色凝重,不容置疑地对杜沉安说道。
“什么?”杜沉安见段锦的表情严肃,不似玩笑,便将单薄的外衣脱了,只剩一条被雨水浸透的衬裤,紧紧贴着他结实的腰腹与修长的双腿,勾勒出青涩却紧实的轮廓。
“这件也脱了,”段锦声音低沉,杜沉安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眼,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将最后一层遮蔽褪去。
段锦掀开被褥将他整个人推了进去,随后也将身上的衣服尽数褪下。
他抱着两人的衣服匆匆穿过院中,去到了那间堆放杂物的空厢房里。段锦清出一块干净地面来,将衣服拧干。
随后他翻出火柴,划亮一根,朝那几件衣服上扔去。火柴果不其然灭了,段锦又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将那衣服点着。
眼见那几件衣服烧干净了,段锦才彻底放下心来。
林子里的那具尸体早晚会被发现,届时,若是官府真循着蛛丝马迹找上来,他不能露出一点破绽。
杜沉安躺在床上,思索着段锦让他脱光的缘由,联想到树林中段锦本是为了安抚他而主动的那一吻,杜沉安的双颊不由得一阵一阵发红,思索着该如何面对突然变得大胆的段锦。
终于,他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将在酩翠楼时偷听到的那些话都重温了一遍,段锦也在此时推门而入。
“不用紧张,放…放心交给我就是了。”段锦刚钻进被窝,杜沉安便强装镇定的在他耳边说道。
段锦心脏登时又剧烈跳动起来,杜沉安这话是什么意思?
莫非他知道尸体的事情?那他又为何说自己是从另一条路来的?如今还要自己放心,莫非这件事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短暂思考过后,段锦就决定相信杜沉安,毕竟他清楚杜沉安为人一向光明磊落,杜沉安说没做那便一定不是杜沉安杀的。
“好,我相信你。”段锦背对着杜沉安,回答道。
段锦肯定的答案让杜沉安的脸颊更红,他缓缓从身后环抱住段锦,身体紧绷如铁,喉结微微滚动。
段锦却并不知道自己和杜沉安还在两个频道上,顺势舒舒服服的靠进杜沉安怀里。
雨中奔波半夜,再加上在林中受了惊,为了哄好杜沉安又费尽了心力,如今躺在他的怀里,几乎片刻之后段锦便睡着了。
留下一旁的杜沉安陷入沉默,暗自反思自己又是哪里惹的段锦不快——前一秒还说全都交给他,下一秒竟就这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