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儿,你可准备好了?”文海之中,墨先生气定神闲,手中折扇展开复又合上。
这是先生对段锦的第三次策问
张绩成和杜沉安一左一右站在门边,像极了两座门神。
“还请先生赐教,”段锦一袭湖蓝锦袍,朝着墨先生的方向微微躬身,表明自己已准备好了。
“依你来看,当今几国中,来日哪国最有可能成为云朝的盟友与助力?”墨先生不急不缓的说完,好整以暇的看着段锦。
听到这个问题,段锦倒是松了口气,还好,这一并未超出他的预料。
段锦沉思片刻,待思绪清晰后,方缓缓开口。
“徒弟以为,当是楚国。”
“梁国虽与我云朝互为近邻,虽说唇亡齿寒,但如今四国之中,其实力最为强盛。即使云朝来日被尽数吞并,也分毫不会影响梁的霸主之位。”
墨先生手中折扇轻摇,不置可否,段锦顿了顿接着说到:
“梁以北有陈,陈国版图虽小,但其骑兵却战力强悍。”
“若是来日梁国要对云朝发难,陈必然想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段锦的语速慢慢快了起来,天下此时仿佛成了一张棋盘。
“云朝虽不如梁强盛,却也是有景允,陆庸两名战神分守南北两关。”
“因而云,梁,陈之间形成了微妙制衡,无论谁想破坏这个平衡,都会被余下梁国联合攻之。”
“南方边关外被以琼蛮,启鸾为首的外族占领。而云,楚,琴川,瑶蓝则分坐于其周围。”
段锦用手在虚空中画了个圆,随后朝着上方点了点。
“琴川,瑶蓝被天险瀚海所隔,极少参与他国纷争。而楚,则背靠长蒙山脉,易守难攻。”
“正因如此,琼蛮宁愿攻打为强大的云朝,也不愿对楚发兵,但楚国早已有与中原互通有无之意,奈何受琼蛮所困。”
之后详细的谋略墨先生并未要求段锦继续解释,一阵长久的沉默后,段锦本以为自己又要如前两次那般,听到先生“再去将书多读读,”的答案,谁知墨先生却是笑着点了点头。
“长进不少,即使只是纸上谈兵,倒也过关了。”
听到墨先生的肯定,杜沉安才稍稍松了口气,方才段锦回答时,他的手心中早已都是汗。
“多谢先生夸奖,这只是徒儿一点拙见。”段锦的脸上,喜怒不现。
“莫急着高兴,还有第二个问题…”
随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段锦说的口干舌燥,到后来,脑子都有些晕了。
好在这墨先生对这四个问题的答案并未表现出不满,一旁的张绩成低声对杜沉安说:
“还剩最后一个问题了,你觉得你弟弟能出师不?”
杜沉安点点头,他相信段锦,若是段锦做不到,那天下至少半数读书人都要止步于此了。”
“没关系,若是他今年仍出不了师,你就跟着为师在练一年也不急。”张绩成难得开了个玩笑。
墨魂轻咳一声,张绩成便将笑容收了回去,装作无事人般又靠在门边。
“我师承春山阁,是阁主唯一一位关门弟子,而你与杜沉安,虽都是我的弟子,得了我真传的,便只你一人。”墨先生面色波澜不惊,张绩成心中却顿感不妙,每次墨魂想要作弄他时,总是这般表情。
“既是我的关门弟子,为师自然不愿你过早的在这世道里死了。”段锦疑惑的抬起头,却见先生一字一顿说到。
“若是想出师的话,总得让我放下心来,你说是不是,沉安?”
“先生?”段锦的语气中带上些不安的疑惑,不知为何他突然提到杜沉安。
“打败我,今日你便可以带着段锦走了,这便是段锦的最后一道考验了。”墨先生站起身来,缓缓朝段锦走去,将他护在了身后。
张绩成自然没料到这一变故,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想到曾与墨魂约定好的,只好在一旁沉默不语。
“怎么样,随着师傅练了三年剑,你准备好了没有?”墨先生一字一顿说到,身边的气场都渐渐沉重起来。
“师傅!师傅!我不出师了,你不要这样。”段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的不知所措,不是他的出师策问,怎么又扯到了杜沉安?
墨先生回头瞥了一眼他,眸子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清亮无比。
“乖徒儿,别说话,为师这是为了你做打算。”
“徒儿准备好了,”杜沉安终于开口道,为了段锦,他必须接下这个考验。
“很好,绩成,去将春山剑取来。”墨先生温声说着,这下换张绩成紧张起来。
“云河!这过分…”张绩成话还未说完,就被墨先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若是有意见,到时就不用跟着我走了,好好护着这两个宝贝徒弟去。”张绩成被他拿捏住死穴,只得听话去将春山剑取了出来。
不过虽不许他反对,搞点小动作墨魂还是不管的。路过杜沉安身边时,张绩成将另一把剑塞到他怀里。
“这柄剑乃是我昔日佩剑,秋水,比起春山剑也差不到哪里去。”
“你放心,墨先生功夫不比为师强。”张绩成在他耳边促狭的低语到,墨魂的嘴角抽了抽,终究还是选择装作没听到。
杜沉安接过秋水,那剑鞘上处处皆是刀痕与剑印,足以见证他曾经的主人经历过数不尽的厮杀。
杜沉安握住剑柄,上前三步,“恕徒儿冒犯了,墨先生。”
段锦手中春山剑并未出鞘,他提剑站在原地,颇有风度的说到“你毕竟也是我的徒儿,既是晚辈,于情于理都该让你先出手。”
“为师让你三招,来罢,让为师看看你的剑术学的如何了。”
说罢,他让段锦退到一旁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杜沉安却迟迟未动,墨先生以为他是打了退堂鼓,冷笑到“今日连为师都无法击败,来日又如何应对那些明里暗中,比为师还强的敌人?若是如此,便再跟着师傅练上三年五年。”
杜沉安听到这番话,最终不再犹豫,他右腿绷直,身形如同一道离弦之箭朝段锦刺去。
虽然杜沉安从未见墨魂出过手,但面对自己的先生,他分毫不敢大意,一上来就用上了春山十六式中最终一式“不复归”
“想用春山剑法打败你先生,怕是难了。”张绩成不知何时坐到段锦身边,边看边说到。
“为什么不能用这剑法?”段锦见杜沉安的动作快如闪电,甚至有些担心起先生会不会受伤来。
“你先生才是春山阁的关门弟子,这春山十六式,还是他教给我的,你说为何?”张绩成十分自然的说到。
“那师傅你还教了我哥什么别的剑法不曾?师傅你的剑那么好,想必也有配套的剑法吧。”段锦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到。
张绩成却摇了摇头,“世间剑法万千,只不过与这春山十六式比起来,就如同蜉蝣撼树一般,我自然是只教你哥最强的了。”
段锦瞬间想扭过脸去不敢再看,张绩成安慰他到,“没关系,说不定你先生放放水,你们就能出师了。”
段锦再次燃起希望,“先生与人比试经常放水吗?”
“从不,”张绩成有些尴尬的嘿嘿笑了一声。
“师傅!”段锦急的要跳起来,听张绩成这么一说,比起能不能出师,他如今更怕杜沉安会因此受伤。
“唉,徒儿莫急,你先生有分寸,不会伤着他的。”张绩成一眼便看出段锦心中所想,示意他不比如此紧张。
与此同时,杜沉安那一记不复归便刺到了墨先生身前,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不复归’是抱着必死之志的招式,是要舍去一切杂念,一切情感的。你的不复归,还是太慢了。”
杜沉安的动作已经够快,墨先生的动作却比他还要快上许多,杜沉安只觉剑尖一沉,墨先生的身影便消失在他眼前。
坐在远处的段锦也只看到先生的身影一闪,便已然到了杜沉安身后。
“翩鸿去?”杜沉安有些惊讶的说到,方才那一沉,便是墨魂踏着他的剑尖,借力来到他身后。
“这春山十六式乃是阁主亲传于我,怎么,很奇怪?这是让你的第一招。”墨魂手中长剑仍未出鞘,杜沉安明白,如果是真的过招,在墨魂来到他身后的那一刻,他的性命便会结束。
翩若惊鸿,死在这一式下的人往往只能看到剑光一闪,如同飞过天际的惊鸿。
试探出墨先生的真正实力,杜沉安不敢再有丝毫保留,手中的秋水像是感应到他的心绪,发出一闪一闪的寒光。
杜沉安回身,一式截云封住墨先生的退路,同时手中长剑自上而下斩去,大有劈山填海之势。
墨先生眸中显露出些许满意之色,看来杜沉安倒并不是什么都没学到,截云意断春山相合,若是实力相仿的对手,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一招,正顺了断春山的意。
只是墨先生手中长剑仍未出鞘,春山剑以一个极为玄妙的角度架在他的头顶,为他挡下了这一式。
“压枝雪,”段锦也认出了这一式,所谓压枝雪,就是将对方的力量全部聚于一点,届时对方的攻势愈猛,被反击的力量就愈强。
果不其然,下一秒,杜沉安的身形直直倒飞出去,撞翻了一排排书架。
“第二招,”墨先生说到。
“这春山十六式环环相扣,相生相克,我哥根本不可能打过先生。”事到如今,段锦终于明白了这是一场本就不可能胜的挑战。
杜沉安显然也明白了这一点,但是他别无选择,春山十六式是他唯一的倚仗。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他只能让手中的秋水剑变的更快。
他将力量催动到极致,长剑带着带着破空之声朝墨先生袭去,剑光斩到春山剑的剑鞘上发出金铁碰撞之声。
段锦听着那频率极快的撞击声,不由得也捏了一把汗。
谁知张绩成却摇了摇头,“最后一式也过了,你哥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段锦不知如何回答,眼前的一切已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剑光停歇,墨先生毫发无伤的站在原地,方才那便是十六式中最精妙的守式—江心月。
“三招已过,为师可不让着你了。”
话音未落,墨先生手中春山剑已然出鞘,剑锋乍现的瞬间,杜沉安竟感到手中的秋水在微微震颤着。
“春山剑乃万剑之首,见了天子剑亦无所惧。”墨先生话音刚落,第一剑便已无声无息的刺出。
如果说张绩成的春山十六式带着他在沙场征战的那股霸气与血性,墨魂的春山十六式便更像是一位临世的谪仙。
他一招一式之间看似风轻云淡,毫无杀意,却招招精准的掠过杜沉安周身要害。
在接下墨先生又一式崩蟠岩后,杜沉安只觉胸腔中气血翻腾,喉咙中已生出了腥甜的铁锈味。
看着狼狈不堪的杜沉安,墨先生眼神带着些许悲悯,“再跟着绩成练上几年吧,乖徒儿,你如今连自己都护不住,又如何保护段锦?”
杜沉安没有接话,墨先生的一番话却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拨动了他脑海中的某把锁。
在又接下墨先生两剑后,杜沉安已是强弩之末,但他仍未松口。
坐在远处的段锦半是着急半是哀求的看向张绩成“师傅!你说他不会受伤的!”
张绩成也没想到杜沉安竟是这么抗揍,能在墨魂手下过这么多招。
“没关系,你看你哥身上又没有伤口不是?”
张绩成话音刚落,杜沉安便吐出一口鲜血来,手中秋水插入地面才堪堪稳住身形。
张绩成也觉得这实在有些过了,赶忙安慰段锦“别哭别哭,师傅马上去拦他。”
墨先生叹了口气,逆光而立,杜沉安不知为何,竟从他的身影里看出几分萧索落寞来,记忆里那把锁也悄然断裂。
那是张绩成决定教他春山剑的那个午后,满院剑光中,张绩成的声音从中传出:
“你记好了,春山剑不是杀人剑,而是守护之剑。”
“乖徒儿,你要想守护他,就要做天下剑。”
“你如今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又如何能守护好段锦?”
“就这样吧,沉安,再去练上几年。”墨先生再次提起长剑,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辞春别,”
张绩成正要出手为他挡下这一剑,杜沉安却突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哥!快躲开!你会死的!”段锦不知道这种时候杜沉安究竟在发什么呆,见杜沉安还是不动,他着急的便要冲过去。
张绩成却轻轻一提他的衣领就将他提了回来,段锦眼眶通红的瞪向他,“师傅!你救他啊!”
张绩成却摇了摇头,墨魂的那一剑也斩了下去。
“哥!”
杜沉安此时仿佛入定,周遭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他能感知到春山剑划破空气时的声响,窗外的鸟鸣,与春蚕食叶的沙沙声。
万物的运转都变得缓慢,最终,他听到段锦焦急的声音。
“哥!”那声音将他从这种状态中彻底唤醒,他再次提剑,“铮—”的一声,秋水竟是稳稳架住了春山剑。
杜沉安眸光清澈,于方才那一刻终于参透了春山剑的几分剑意。
他的杀意太重了,险些耽搁了这么好的剑法。
段锦本来已经闭上眼,张绩成却拍拍他的背示意他快看,段锦鼓起勇气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幕令他记了几十年。
墨先生如同降世的谪仙般停在半空,手中的春山剑保持着砍下的姿势。
而杜沉安则用秋水牢牢架住春山剑,电光石火间,墨先生颈侧便被顶住—那是秋水的剑鞘,这一战,胜负已分。
墨先生收了春山剑,叹了口气,他的声音清晰无比的在文海中传开。
“既是如此,你与段锦便是出师了,以后无论是到了朝堂还是江湖上,都莫要丢了我春山阁的脸。”
“段锦,带着你哥,走罢,为师便不送你们了。”墨先生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好了,带上你哥回家去吧,我去哄哄你们先生。”张绩成笑着对段锦说到,路过杜沉安身边时,他赞许的拍了拍杜沉安的肩膀。
“这三年的剑,总算练明白一点了,倒也不算给我丢人。”
说罢,张绩成的身影也匆匆离去,只留下段锦与杜沉安留在一片狼藉的正厅中。
段锦激动的走上前去,抱住杜沉安。
“哥!你竟然打过先生了!”
杜沉安用衣袖擦掉唇边的血迹,摸了摸他的头,开玩笑到“不然怎么办,难不成真让你同我在这里再读上几年?到时候,你再想干些什么,也是把老骨头喽…”
站在文海门口,杜沉安和段锦又朝着门内磕了三个响头。
“你这徒儿,倒是随了你的心性。”张绩成站在墨魂身后,将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望着慢慢走远的两人。
墨魂此时也笑了起来,“是啊,还真是像极了你我那时候,形影不离的。”
“你的秋水若是用不上,便留给你那徒儿做个念想吧。”墨魂看出了张绩成眼中的担心。
“那你的春山剑,少不了也要让段锦带走了,不然段锦可要说我偏心的。”
墨魂向后靠了靠,张绩成便让他枕在自己腿上。
“我已让他带走了白玉琴,春山剑,他如今还用不上。”墨魂轻声说到。
夜里,一把火在文海中熊熊烧起,只是猛烈的火势缺未波及到两旁的建筑分毫,火光也不曾吸引到任何一个人的注意。
第二日,杜沉安推开院门,便看到了被放在院中的秋水。
他摸了摸胸膛与脖颈间的红痕,昨夜段锦为他擦药时他才发觉,一共是十八道。
这十八道红痕,是墨先生在提醒他,他本可以杀杜沉安十八次。
或许是不愿破坏杜沉安在段锦心中的形象,或是段锦的求情起了作用,亦或是两者兼有。
张绩成口中与人交手从未放过水的墨先生,昨日竟是放过他二十一次。
“我们之后去哪?”锦安城外的官道上,张绩成悠哉的驾着马。
“我不知道,你先驾着马车就是了,教徒弟真是费心费力,以后再也不揽这苦差事了。”
“是谁当初说与他两个有缘,答应了人家的?”
“再多嘴,便将你从这马上踹下去。”
双燕欲归时节,银屏昨夜微寒。